新技术培训定在周一开课。
温婉提前了十五分钟到。技术科的小会议室在办公楼三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生面孔。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温婉！”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抬头，方旭东抱着几本书走进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这边可以坐吗？”
温婉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方旭东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笔和本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
“你也来参加培训？”温婉问了一句。
“第八名嘛，有资格。”方旭东笑了笑，“再说了，多学点技术总没坏处。”
温婉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其实她刚才问这句是多余的——孙继祖亲自宣布增加的两个名额，方旭东就是其中之一。
但她没想到他会来上课。在她的印象里，这些大学生通常不屑于跟工人一起培训。
八点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我姓周，省纺织厂退下来的。”他简单地自我介绍，“这批新型织机是我们厂从日本引进的，我先给大家讲讲原理。”
周老师开始讲课。温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新型织机的结构和她前世记忆中的有些不同——齿轮传动系统更精密了，纱线张力控制也改用了电子感应。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前世她接触这些设备是在1997年之后，而现在是1992年。技术的迭代让她的经验不能完全照搬。
“温婉，”旁边的方旭东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这个地方我没听懂，齿轮间隙的调整范围到底是多少？”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还有个手绘的简图。温婉看了一眼，发现他问的正是刚才周老师讲过的内容。
“0.15到0.20毫米。”她写道，“超过这个范围就会导致断头。”
方旭东看了回复，又问：“那如果小于0.15呢？”
“张力不够，纱线会打滑。”
方旭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画了个圈。温婉用余光瞄了一眼，发现他不仅记录了答案，还标注了“需实测验证”几个字。
这个人，不是来镀金的。
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前世她见过太多来车间“体验生活”的技术员，方旭东和他们不一样——他是真的想学技术。
棚子后面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温婉回头看了一眼，是几个年轻工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个留着分头的男生正指着她的方向小声说什么。
“那就是温婉，预选赛第八名。”
“听说她技术挺好的，怎么才考第八名？”
“谁知道呢，也许故意的呗。”
温婉转回头，假装没听见。这些议论她早就习惯了，在车间里，干得好不如混得好，太出头容易招人恨。
周老师讲完了基础原理，开始放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结构图，他拿着教鞭指点着：“这台织机的核心在于这个张力传感系统，用的是日本最新的……”
温婉赶紧把这些要点记下来。她发现这个系统比前世接触的版本要先进得多，看来这五年间技术进步了不少。她的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旁边的方旭东也在认真记录，偶尔停下来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拍。温婉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这是大学生的标志。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周老师放下教鞭，看向众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周老师，这个传感器的灵敏度能调节吗？”
“可以，但我不建议你们随便动。”周老师严肃地说，“这套系统是日本专家调试好的，一旦乱动可能会影响整体性能。”
方旭东又递过来一张纸条：“如果灵敏度下降，有什么应急处理办法？”
温婉想了想，写道：“可以临时调低速度，减少张力波动。”
“谢谢。”方旭东看了纸条，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
下课的时候，周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下周三之前，每人交一份针对新型织机的改进方案。不需要多完善，有个思路就行。”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方旭东突然开口：“周老师，如果方案被采用，有什么奖励吗？”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厂里会优先考虑送你去日本学习。”
方旭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温婉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那个作业。改进方案——前世她做过类似的，但那是多年后的事情。现在让她提，确实有点早。
但她有个大胆的想法。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没回来。温婉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重生以来收集的所有资料。
手指触到一张泛黄的纸，她愣了一下。
病历本。
她把它抽出来，盯着那行诊断日期发呆。1997年3月15日，还有不到一年。
如果她把方案交上去，李建国会不会再次从中作梗？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温婉把病历本合上，又打开抽屉找出信纸。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这一世还要不要走老路？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温婉咬了咬牙，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