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交上去的第二天上午,温婉正在车间里干活,胸口的口袋里突然被人塞了张纸条。
“技术科老王让你去一趟。”
旁边工友说完就走了,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温婉愣了愣,把纸条掏出来展开,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带着你的方案,来技术科。”
她心里咯噔一下。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点昏暗,墙壁上斑驳的油漆透着一股子陈旧气息。技术科在办公楼二楼,温婉敲门的时候,手心已经有点潮了。
“进来。”
推门进去,老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的方案。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典型的老技术员模样。他抬起头,从镜片后面看了温婉一眼,然后把方案往前一推。
“坐。”
温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这方案是你自己写的?”老王问。
“是。”她点点头,没多解释。
老王沉默了片刻,又把方案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页说:“想法不错,但有些地方不太成熟。比如这个节能降耗的思路,理论上可行,可实际操作起来,涉及到整个生产线的改动,不是你一个培训学员能决定的。”
温婉没说话。她知道老王说得有道理,前世她做方案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这样吧,”老王把方案推回来,“你先拿回去修改一下。哪些地方需要细化,哪些地方需要更详细的论证,你想清楚了再交上来。”
她接过方案,心里有点失落——原本以为会被直接打回来,没想到还有机会修改。
走出技术科的时候,温婉脑子里一直在想老王的话。哪些地方不成熟?是技术细节有问题,还是表述方式有问题?
答案显然是前者。
前世她做方案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那时候她跟着日本专家学了不少,对新型织机的了解比现在深得多。可现在,她只是参加了一个培训,连新机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几次,凭空写方案,确实有点空中楼阁的意思。
但她不后悔。
至少说明这个方向是对的,老王愿意让她改,就说明方案有可行性。
回到车间,温婉把方案摊在桌子上,开始逐页修改。她的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地推敲,力求每个数据都有据可查。
旁边有人探过头来。
“哟,温婉,写什么呢?”
是刘姐,端着茶缸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桌子。
“没什么,一个作业。”温婉把纸往回收了收。
刘姐也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好好干,我看好你。”
温婉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刘姐是好意,但这种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一下午的时间,她都在改方案。渴了喝水,饿了啃馒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让这个方案更完善、更具说服力。
期间方旭东从走廊经过,看到她在写东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进来。温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傍晚的时候,车间里突然炸开了锅。
“你听说了吗?李建国要调走了!”
“真的假的?去哪?”
“好像是去二分厂当副主任,具体我也不清楚。”
“哎呀,这下发财了……”
温婉正在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几个工友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是一脸茫然。
李建国要调走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前世李建国在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十多年,直到厂子倒闭才走人。这辈子怎么突然要调走?
温婉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心里却开始打鼓。
喜的是,少了一个针对她的人。以李建国对她的态度,继续留在车间里,以后还不知道要找什么麻烦。现在他走了,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为难她。
忧的是,不知道新来的副主任是什么人。
万一是李建国的同类呢?万一是更麻烦的角色呢?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你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像永不停歇的心跳。温婉把修改好的方案折好,塞进抽屉里,决定先不想这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被优化,与其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不如先把眼前的作业做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抽屉。
那个方案,就静静地躺在里面,等待着下一次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