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刚把一次性纸杯推到她面前,塑料杯壁上印着厂里后勤处的红字。温水,茶叶漂在水面上下沉浮。
“先喝口水。”他笑着在自己办公桌后坐下,“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温婉没有动杯子。她记得前世见过的那些笑面虎,表面上和气,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算自己的利益。
“我看了你交的那份新型织机改进方案。”陈永刚从抽屉里抽出那沓纸,在桌面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响,“想法很大胆,真的很大胆。”
温婉心里一紧。方案她交给了技术科的老王,怎么跑到他这里来了?
“可惜有些地方不太现实。”陈永刚翻着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比如说这个齿轮间隙的参数,你是怎么得出的?我查了一下厂里现有的设备记录,这个数据好像没有先例。”
果然是来试探的。
温婉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是我自己算的。可能不太准确,我还在改。”
“自己算的?”陈永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玩味,“一个挡车工,会自己算齿轮参数?这可不常见。”
“我……”温婉顿了顿,“就是平时喜欢瞎琢磨,张师傅教我的。”
张守成的名字搬出来,应该能挡一挡。
陈永刚点点头,似乎接受了她的解释:“这样吧,你跟我详细说说你的思路,我帮你分析分析。万一有什么问题,咱们也能及时发现,你说是吧?”
温水在杯子里凉透了。温婉知道自己不能全部隐瞒,但也不能把老底都抖出来。她挑选了一些不太敏感的内容讲,把核心技术细节隐去了大半。
陈永刚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句嘴问两句。十分钟后,温婉住了嘴,不知道自己说得够不够,又怕说多了露馅。
“不错,有进步空间。”陈永刚把方案收进抽屉,“这样吧,你的方案我留下了,等我找专家评估一下再给你反馈。这是个好苗头,别浪费了。”
温婉拿起桌上的空纸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水喝完了——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答案显然不会这么简单。陈永刚表面上是在帮她,实际上是在试探她的真实水平。方案被扣押,意味着她失去了主动权,只能被动等待评估结果。
下午的阳光照在走廊上,温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个人比李建国更难对付——李建国是明着来,他是暗着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傍晚下班的时候,温婉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经过技术科楼下的小路时,突然被人叫住了。
“温婉!”
她转过身,看见方旭东从台阶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跑到近前的时候还喘了几口气。
“找你半天了。”他说,“你那个方案……”
“怎么了?”温婉心里一紧。
方旭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下午在技术科帮忙整理培训资料,无意中看到了一份文件。”他从手里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项目计划书,标题写着“日本新生产线引进方案”几个大字。下面列着项目组成员的名单,温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永刚。
他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他是负责人?”温婉皱起眉头,“我怎么听说他才刚调过来?”
“据说是上面直接安排的。”方旭东说,“毕竟这个项目涉及到和日本那边谈判,需要一个懂技术又有关系的人来牵头。”
温婉沉默着,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陈永刚对她的方案感兴趣,不是偶然的。他负责日本新生产线引进,当然想知道厂里的年轻人有没有可用之才。而她的方案,恰好撞到了枪口上。
“你小心一点。”方旭东说,“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今天找你,估计没安好心。”
“我知道。”温婉把文件还给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方旭东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我听说下个月厂里要公布第一批优化名单。你……有什么打算?”
优化名单。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心上。温婉重生回来才几个月,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深吸一口气,“先把眼前的作业做完再说。”
方旭东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那你小心”,便转身离开了。
温婉骑上自行车,朝宿舍的方向骑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厂区的大门外面。马路对面,宣传栏上的通知在暮色中隐约可见——“优化产业结构、人员分流安置”。
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变得更强,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