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婉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车间。
日本新生产线这个消息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让她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厂里终于要引进新技术了，这意味着像她这样的技术人员有了用武之地。不安的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参与到那个核心项目里去。
但她不傻。既然进不了核心项目，那就先在其他地方积累资本。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用了半年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列计划。新型织机的技术资料她需要弄到手，齿轮参数、传动原理、维修要点，这些东西前世她接触过，但都是多年后的事情。现在让她凭空回忆，确实有点困难。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学。
车间里的机器还没全开，只有几台老织机在嗡嗡作响。温婉坐在37号车床旁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机器。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手上停不下来，这是前世落下的毛病。
“来得这么早？”
张守成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提着茶缸子。老人家走到哪儿都离不开那杆烟枪，退休前的那几年，他基本上是以厂为家。
“张师傅。”温婉叫了一声，继续擦机器。
老张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晃晃悠悠地走了。
温婉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自从前几天方案被陈永刚扣下，老张就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这种关心不说出来，但温婉能感觉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婉端着饭盒凑到刘秀英旁边。刘姨正在吃咸菜，就着馒头，看起来很节省。
“刘姨，您以前修过织机吗？”温婉随口问道。
刘秀英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温婉夹了一筷子白菜，“我最近看了一些资料，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找个人请教一下。”
刘秀英哼了一声：“你一个挡车工，看什么织机资料？吃饱了撑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啥不懂的，问你师傅去。”
温婉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刘秀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位刘姨的技术在车间里数一数二，只是因为是女的，一直得不到重用。前世她第一批就被优化了，想到这儿，温婉看了刘秀英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刘秀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死妮子，看啥呢？”
“没啥。”温婉收回目光，“刘姨，您那手艺可得传下去，别断了根。”
“传啥传。”刘秀英低下头剥馒头，“女人家学那么多技术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反正也没人稀罕。”
温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下午的时候，温婉找了个借口去技术科送材料。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顺便借点资料。技术科的老王对她印象不错，上次方案修改的事情过去后，老王偶尔会指点她两句。
“又想借资料？”老王看着她，笑眯眯的，“你那个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温婉说，“王老师，新型织机的资料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想多学习学习。”
老王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这本是最基础的，先看这个吧。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谢谢王老师。”
温婉拿着册子走出技术科，心里有点小激动。这本小册子虽然薄，但里面讲的是新型织机的基本原理，对她来说足够了。
走出技术科的时候，迎面碰到一个人。温婉抬头一看，是方旭东。
“这么快就借到了？”方旭东看着她手里的册子，有些意外。
“嗯，王老师给的。”温婉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被人抢走。
方旭东笑了：“你倒是挺积极的。那我先过去了，技术科那边还有事。”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叫她：“哎，晚上我去找你，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温婉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方旭东卖了个关子，摆摆手走了。
晚上，温婉在宿舍里看小册子，方旭东过来了。他来给她送之前借给她的那本技术书，顺便聊聊培训的事情。
“你那个方案，陈副主任说要找专家评估。”方旭东说，“估计没那么快有结果。”
温婉翻了一页纸，头也没抬：“我知道。”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方旭东在她对面坐下，“万一他把你的方案否了怎么办？”
“否了就改了再交。”温婉说，“反正急也没用。”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笑了：“我发现你现在淡定了好多。之前培训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
“人总是会变的。”温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齿轮间隙的问题，我想了一下，可能是润滑不够导致的。你有没有查过油路？”
方旭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确实没查过。我明天去看看。”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齿轮间隙聊到纱线张力，从机器保养聊到故障排除。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
宿舍里的灯光有点昏暗，但方旭东的眼睛很亮。他发现温婉和技术科那些人不一样，她问的问题都很具体，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套话。这让他对这个女孩越来越感兴趣。
“对了，”方旭东临走的时候突然说，“我听说厂里可能要提前启动人员分流。”
温婉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好像就这两个月。”方旭东说，“第一批名单估计下个月公布。具体是谁还不确定，但风声已经传开了，车间里人心惶惶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小心一点。”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知道了。”
方旭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你小心”，然后转身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温婉把小册子合上，盯着墙发呆。人员分流——也就是优化名单，前世她就是在第一批名单上。这一世难道还要走老路？
不，绝不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车间的灯光还亮着，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听了二十年的声音，熟悉得让人心烦。
但现在，她不再害怕了。
日本新生产线是个机会，虽然她进不了核心项目，但只要技术在手里，就不怕没有出头的一天。陈永刚想扣她的方案，那就让他扣好了。方案可以重写，但长在身上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至于优化名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回到床边，把小册子打开，继续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长细长的，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