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婉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车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以往这个时间，班里几个女工正凑在一起聊昨天晚上电视里播的电视剧，叽叽喳喳的笑声能传到走廊尽头。今天却异常安静，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的车床前，手指飞快地动着，眼睛盯着纱线，连头都不抬一下。
“婉儿来了？”刘秀英从37号车床那边探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说没？”
“什么？”
“就是那个呗。”刘秀英朝宣传栏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回好像是动真格的了。”
温婉心里一沉。她知道刘秀英指的是什么。这两天车间里一直有风声，说上面下达了硬指标，每个车间必须出多少人，十年以上工龄的优先下。刚开始大家还当笑话听，以为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现在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动刀子了。
“刘姨，您听谁说的？”温婉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
“还用听谁说？你看看车间里这些人，哪个不是心里打着鼓？”刘秀英冷笑一声，“前天老张还在那儿说呢，说什么'咱们这些老家伙有技术怕什么'，昨天就不吭声了。你说他怕什么？”
温婉没接话。她算了算自己的工龄——今年是第三年。按照“优先十年”的标准，确实暂时轮不到她。前世她也是在车间里干了十多年，才被推上第一批优化名单。
但她不敢因此松一口气。
前世她就是太相信“暂时轮不到”这句话了，以为只要熬着就能平安退休。结果呢？名单一公布，她排在第一个。理由是“技术单一，年龄偏大”——那时候她才三十五岁。
这一世如果还是按部就班，结局不会有什么不同。
“你在想什么呢？”刘秀英用手肘碰了碰她，“我跟你说话呢。”
“啊？”温婉回神，“没什么，就是在算日子。”
“算日子？”刘秀英皱眉，“算什么日子？”
“没什么。”温婉岔开话题，“刘姨，您先忙着，我去看看方旭东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刘秀英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頭，越来越神出鬼没了。”
技术科在办公楼二楼。温婉走到门口，正好撞见方旭东从里面出来。
“找你半天了。”他说，“你那个方案……”
“怎么了？”温婉心里一紧。
方旭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下午在技术科帮忙整理培训资料，无意中看到了一份文件。”他从手里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项目计划书，标题写着“日本新生产线引进方案”几个大字。下面列着项目组成员的名单，温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永刚。
他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他是负责人？”温婉皱起眉头，“我怎么听说他才刚调过来？”
“据说是上面直接安排的。”方旭东说，“毕竟这个项目涉及到和日本那边谈判，需要一个懂技术又有关系的人来牵头。”
温婉沉默着，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陈永刚对她的方案感兴趣，不是偶然的。他负责日本新生产线引进，当然想知道厂里的年轻人有没有可用之才。而她的方案，恰好撞到了枪口上。
“你小心一点。”方旭东说，“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今天找你，估计没安好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深吸一口气，“先把眼前的作业做完再说。”
方旭东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那你小心”，便转身离开了。
温婉骑上自行车，朝宿舍的方向骑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厂区的大门外面。马路对面，宣传栏上的通知在暮色中隐约可见——“优化产业结构、人员分流安置”。
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变得更强，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温婉正在车间里干活，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温婉，郑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老郑？温婉愣了一下。这个时间找她干什么？
她放下手里的活，朝车间办公室走去。办公室在三楼尽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坏了两盏，光线有点暗。温婉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老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眉头紧锁。看见温婉进来，他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坐。”
温婉坐下，心里有点紧张。老郑平时很少单独找她谈话，一般都是通过早会布置任务。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样？”老郑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还行。”温婉说，“就是听说了一些风声，心里有点没底。”
老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找你就是说这个事。你最近小心点，有人盯上你了。”
温婉心里一紧：“谁？”
老郑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总之你自己注意点，能忍则忍，不要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明显是不想再聊了。
温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郑仍然低着头，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看来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走廊里的灯一闪一闪的，温婉站在门口，心跳突然加速。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