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郑办公室出来，温婉直接去了技术科。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坏的两盏，她经过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下，生怕灯管突然掉下来。技术科在三楼，跟车间完全是两个世界——那边是机器轰鸣，这边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方旭东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温婉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温婉关上身后的门，压低声音，“老郑刚才找我谈话了。”
方旭东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等温婉坐下后才开口：“他说什么了？”
“有人盯上我了。”温婉把老郑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让我小心，能忍则忍。”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老郑一模一样。
“陈永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温婉老实地说，“方案还在他手里，连改都没法改。”
“这样吧，”方旭东想了想，“我帮你留意技术科那边的动静。他要是有什么动作，我提前告诉你。”
温婉看了他一眼。这个大学生虽然来得不久，但做起事来确实靠谱。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用有色眼镜看女工。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方旭东笑了笑，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对了，你那个方案……我看了，确实写得不错。新型织机的齿轮间隙计算，你是怎么想到的？”
温婉心里一紧。齿轮间隙——这是她根据前世记忆推算出来的数据，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足够惊艳。
“就是平时多留心呗。”她含糊了过去。
方旭东也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温婉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己被看穿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温婉表面上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但私底下开始做准备。她把重要的技术笔记和资料都整理好，放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同时，她也在暗中观察陈永刚的动向。
这个人比李建国难对付多了。李建国是明着来，什么都写在脸上；陈永刚则是笑面虎，永远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温婉发现他经常往技术科跑，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跟那些工程师聊得火热。
他在打什么主意？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那天傍晚，方旭东在宿舍楼下等到她，脸色有些难看。
“陈永刚把你的方案交给日本专家了。”
温婉愣了一下：“然后呢？”
“人家说方案思路不错，但数据不够完善。”方旭东顿了顿，“他趁机提出要组建一个专门的技术小组，由他牵头，正在到处拉人。”
果然是想抢功劳。温婉冷笑一声：“他还真是会借花献佛。”
“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温婉说，“方案是我写的，他拿去找专家也改不出花来。有本事就让他自己写一个试试。”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笑了：“我发现你现在淡定了好多。之前培训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
“人总是会变的。”温婉说。
夜风轻轻吹过，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方旭东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点汗意。温婉愣了一下，想要抽回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年代的爱情含蓄而笨拙，不像后来那么多套路。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宿舍楼下，谁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夜班的车间在加班。温婉突然想起前世的事情，那时候她也经常加班到深夜，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漆黑的厂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方旭东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候显得软弱，但在关键时刻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谢谢你。”她说。
方旭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握紧了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温婉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到车间。她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优化名单随时可能公布，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刘秀英已经在37号车床旁边了，看见温婉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位师叔最近也变得沉默了很多，估计也是在担心优化名单的事情。
车间里的机器照常运转，咔嗒咔嗒的声音听得人有些麻木。温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但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
她在想，如果真的被优化了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从头再来。前世她能从一无所知走到技术巅峰，这一世她一样可以。技术是长在身上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把杂念都甩到一边。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车间的灯光还亮着，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听了二十年的声音，熟悉得让人心烦。
但现在，她不再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