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完了。
福庆把碗收走,曲崽趴在石桌上没动,阳光晒在壳甲上暖烘烘的,院子里桃树还开着,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秦谶跟裴逸闲聊,一个喝茶,一个喝酒。
曲崽忽然开口:“师尊。”
秦谶把酒葫芦放下。
裴逸也放下茶杯望过来
“嘛嘛的神魂……有白发。”
裴逸看着它,没说话。
“福庆老了,有白发。嘛嘛也是凡人,嘛嘛的神魂……也会老。”
曲崽的爪子按在石桌上。
“我昨天晚上看到了,没来得及想。现在……想明白了。”
裴逸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你想明白了什么?”
“嘛嘛等不起!”
曲崽抬起脑袋。
“我在墟里二十四年,升到五阶。修行没有效果,不杀就没有增长。我以为进了墟就好了,以为时间够用,以为总能一步步爬到九阶,一步步走到寂生,一步步把嘛嘛带回来……”
它的爪子在石桌上抠了一下。
“可嘛嘛的神魂有白发!按蓝星人的年纪算,嘛嘛已经五十多岁,中年了,快老了……”
石桌边上安静了一瞬,福庆端着茶壶站在廊下没说话。
裴逸把茶杯重新拿起来,抿了一口:“所以?”
“所以我要回墟!苏苏跟我走,其他人留在南戈!”
裴逸看了它一会儿,把双手搁回膝上:“什么时候走?”
“今天。”
福庆从廊下走过来,把茶壶搁在石桌上,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曲崽:“小少爷,中午想吃什么?”
曲崽摇了摇头:“不吃了。去把布包收拾一下,干粮、药材、苏苏的小碗,其他的不用。”
福庆站着没动。
曲崽抬起脑袋看它:“福庆,下次回来,我想吃辣口的酱肘子。”
福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福庆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曲崽从石桌上爬下来,往内院爬。
绯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壳甲抵着墙,暗褐锈红色的壳在晨光里发暗。四兄弟挤在门口,团团把脑袋探进来,糯糯在后面拽它的尾巴,苏苏趴在床沿上,小小的壳甲贴着被褥。
曲崽爬进去,说得很短:“我回墟。苏苏跟我走,你们留在南戈。”
绯的壳甲绷了一下:“我跟你去!”
曲崽看着它。
“我知道你想跟我一起,我也舍不得你……可嘛嘛有白发了……嘛嘛等不起了!”
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在这里稳住我的大后方,好吗,大媳妇?”
屋里静了一瞬,绯低下头,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它的嗓子哑了:“好……”
曲崽从屋里爬出来的时候,福庆已经把布包收拾好了,秦谶坐在石桌边上喝酒没动,小落站在曲崽身边,没说话。
曲崽爬出别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还亮着灯,福庆站在廊下,绯趴在屋门口,四兄弟挤在它身后,秦谶坐在石桌边喝酒,酒葫芦搁在膝头没抬头。
桃花还在落着……
曲崽转过头,继续往前爬。
苏苏跟着它,小落走在最后。
桃花落了满地,福庆没有扫。
小四和小五出现在院门口。曲崽爬到小四嘴边,回头看了苏苏一眼。苏苏点点头,爬过来。小四含住曲崽和苏苏,小五含住小落,空间在两只巨龟周身扭曲、折叠——
别院的灯火、桃花、福庆站在门口的身影,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是墟的斜坡。
天是灰的,风是冷的,林子里密得透不进光。
曲崽从小四嘴里爬出来,抖了抖壳甲,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天空。
它没有停,往斜坡下面爬。
密林深处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曲崽的爪子抠进枯叶里,尾巴扫过地面。
它没有时间了。
修行没有效果——必须杀!
小四小五最后跑了一趟,这一趟回来,嘴里叼着荣昌宁、水芙蓉,还有天赐天佑两个小崽子。荣昌宁从四魔王嘴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还裹着别院的桂花香,水芙蓉怀里揣着一兜子福庆塞的酱肉干,天赐天佑趴在五魔王嘴边上,两个小脑袋探出来东张西望,像两只刚出窝的雏鸟。
全员到齐!
南戈的过年休憩结束了,这回一鼓作气,全员冲七阶!
密林里篝火烧了半夜,曲崽趴在火堆边上,嚼着五阶兽肉,一口一口吞下去,爪子按着肚子,眼睛盯着火苗发呆。小落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刀搁在膝盖上,没睡。荣昌宁把酱肉干分了,天赐天佑一人叼一块,蹲在苏苏旁边啃得满脸油。
曲崽忽然开口:“凝霜。”
凝霜从对面抬起眼,雪白的壳甲上映着火光,银纹流动。
“你说……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去归墟?”
凝霜没说话,看着它。
“小四小五是你的崽,有穿梭空间的能力。它们去过的地方,就能来回跑。那有没有可能,直接含着我,提前去归墟?”
凝霜想了想:“应该是因为小四小五没去过归墟,所以不行。”
曲崽点头,又嚼了一口肉。
“而且重点还不是这些——”凝霜的声音冷下来,“归墟哪里不到七阶进去,是会直接被抹杀,变为归墟养料的!”
曲崽一口肉卡在嗓子眼里:“啊?!这这这——”
它把肉咽下去,尾巴翘起来:“可你也没去过归墟!你怎么知道这些?”
凝霜看了它一眼:“不跟文盲解释。”
曲崽不死心,贱兮兮的赔着笑:“那啥,媳妇,七阶召唤我的时候,你会不会给点好处啊!福利什么的……”
凝霜恶狠狠的瞪了它一眼:“那不是我!召唤是归墟自主召唤!只不过刚好屠玄离我足够近,他被召唤,我有了感知谁被召唤看而已!”
曲崽的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它想了想,猜测是初代玄武留在溶洞里的那海量信息团,又被凝霜解读了不少。叹了口气,几口把剩下的肉嚼吧嚼吧吞下去,打了个盹。
小落也放松下来,靠着曲崽的壳甲,侧卧在厚实的兽皮毯子上,听着它的呼吸声闭目小憩。刀搁在手边,没离身。
一两个时辰过去,都休息好了。
苏苏从草丛里爬出来,小小的壳甲上沾着露水,褐色的瞳孔亮得吓人:“阿爹!阿爹!”
曲崽睁开眼。
“喔能听见声音了!”
曲崽懵了一脸——什么意思?总不能闺女以前是失聪的吧?
苏苏看着它一脸茫然,欢快地凑上来:“阿爹,喔能听见治疗过所有人和异兽的声音!只要喔想,就可以!”
凝霜从火堆对面抬起眼:“那么多——你治疗过的加起来不下万数,怎么区分?”
苏苏说:“阔以阔以!只要标识它那个绿线头就阔以啊!”
所有人都有点迷糊——线头?什么线头?
苏苏试图解释:“哎呀,就是——治疗过,都会有线头在喔眼睛里!喔想看就阔以看见哒!”
蓁蓁凑过来问:“是不是跟亲缘点那样?”
苏苏拼命点头:“嗯嗯!蓁姨好聪明!就是类似那样的!只不过亲缘点是点,我这里是另一个位置——是线头!”
虽然大家依然一头雾水,没法想象那个画面,但好歹大概理解了。
雪儿从旁边探出脑袋,四蹄踏着雪,眼睛发亮:“那我呢?”
苏苏说:“看得见啊!你们——”小爪子挥舞着,在虚空中画了个圈,“——都是特别标注过的!能听见!一千里以内,都可以!”
巨鼠在后面站起来,暗灰色的皮毛抖了抖:“那我试试啊。”
说完转身飞速窜下斜坡,跑没影了。
众人等着。
半晌,苏苏忽然笑了,笑得背甲颤抖,小爪子拍着地:“跌下深坑了!哈哈哈哈哈——”
又过了一段时间,巨鼠从坡下爬回来,浑身沾着泥,暗灰色的毛上挂着草叶。它走到苏苏面前,一脸认真地问:“你听到了什么?”
雪儿白眼一翻:“嘁!跌下深坑还好意思问!”
巨鼠震惊了,暗褐色的瞳孔猛地放大:“真的?!居然是真的?!”
苏苏笑得背甲直颤,四只小爪朝天蹬着:“什么人甩下去会——啊~吱~啊吱吱~”它学着巨鼠的动静,学得惟妙惟肖,“笑死了!哈哈哈——”
巨鼠很尴尬,耳朵往后贴了贴,尾巴扫了一下地。
众人觉得好新奇,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小落靠在树干上,忽然开口:“苏苏这新能力,可以用来突袭。”
曲崽看了它一眼,点点头:“对。”
它转头叮嘱苏苏:“闺女,这以后别轻易治疗。已经治疗的,看情况救治。不然以后下手很不好意思——到处都是熟兽熟人,不方便!”
苏苏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喔知道啦!”
几日过去了。
斜坡上搭起了简易的窝棚,荣昌宁砍了竹子,水芙蓉编了藤席,天赐天佑满地乱爬,跟着五只小魔王身后转。蓁蓁每日带着两只浅褐小龟崽挖野菜,守在营地外围,凝霜带着苏苏去了一趟大本营,给那边的修士们义诊。
归墟的事,谁也没再提。
但谁也没忘。
第五天夜里,篝火又烧起来了。曲崽趴在火堆边,爪子扒拉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兽骨,忽然又开了口。
“凝霜。”
凝霜从对面抬起眼。
“归墟……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凝霜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曲崽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初代玄武留了信息团?”
“我爹留的信息,是关于归墟的规则、禁忌、门槛,不是归墟里面的具体景象。我只能通过神识,给屠玄传一部分地形图,具体里面什么样,我不知道。”
凝霜的声音很平。
“归墟在我的体内小世界里。可我自己没去过。那里是什么地形,有什么东西,有多少修士在厮杀,我一概不知。”
火堆边上安静了。
小沼狸从旁边凑过来,小爪子搭在膝盖上:“那屠玄呢?他不是去了归墟吗?”
凝霜点头:“他去了。到了七阶就被强制召唤进去了。我让他进去之后,找个好点的聚集地,方便小曲七阶之后有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苏苏从曲崽壳甲边上探出脑袋。
“那……喔能不能听见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苏苏眨了眨褐色的瞳孔,上面镶着金边的纹路在火光里闪了闪。
“归墟在凝霜阿娘的体内小世界里……理论上,距离不过几米。不受千里以内的限制。”
凝霜看着它。
“你试试。”
苏苏闭上眼,壳甲上的绿光微微亮起来。一根细如发丝的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没有往地面爬,而是朝着凝霜的方向伸过去——
绿线触到凝霜壳甲的一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了。
苏苏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它的表情变了。
“有声音!”
众人屏住呼吸。
苏苏的耳朵——准确地说,是它全身的皮肤和骨骼——在接收着什么。它的声音开始转述,断断续续的。
“风声……很大,很急……像是在峡谷里,又像是在风口……不对,比风口更空旷,更闷。”
曲崽往前爬了一步。
“然后呢?”
“有人。有人在喊。不是说话,是吼——在喊屠玄的名字!”
苏苏的爪子攥紧了。
“一群人在围着他。听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不,十来个。他们从四面八方围过去。”
曲崽的尾巴绷直了:“什么修为?”
苏苏闭着眼,眉头拧起来:“听不出来。但屠玄在退,他一直在退,而且他喘气很粗——他受伤了。”
凝霜的壳甲动了一下。
“屠玄到了归墟之后,恢复更快。他现在应该有八阶。”
苏苏点头:“对,应该八阶!他在逃!风声里全是脚步声,有人喊‘一起上,他撑不了多久’,还有人喊‘别让他跑了,八阶的独苗,吃了就是大补’——”
曲崽一口把兽骨吐在地上,尾巴翘起来。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又是这一套!我都经历多少次了——不行!好气啊!好想马上进去归墟啊!”
它爪子拍在地上,拍出一个浅坑。
蓁蓁从旁边爬过来,爪子搭在它壳甲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瞎说什么。就咱们现在这参差不齐的能耐——现在进去就直接没了!”
曲崽的尾巴耷拉下来,嘴张了两下,没再说话。
苏苏继续听。
“屠玄停下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转回去。
“他停下来了……他没在跑了,他在转身。他要应战!”
苏苏的爪子突然往前一伸,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接了我的治疗线!他直接接住了!”
凝霜的壳甲微微发亮,银纹流动。
“他接到了。”
苏苏闭着眼,声音越来越急。
“第一个冲上去的,脚步很重,从左面来。屠玄侧身躲了,回了一掌——闷响,像是打在石头上。那个人退了,退了好几步才停住。屠玄没追,他在原地转了个方向。”
“右面又来一个,没喊,直接偷袭。屠玄闷哼了一声,他受伤了——”
苏苏小爪子一抬,一根绿线从壳甲上弹出来,钻入凝霜体内。
“我把线给他了。”
它顿了一下。
“他接住了……咦?”
苏苏的表情变了。
“他笑了。他哼了一声,像在笑。”
曲崽的尾巴绷紧:“笑什么?被人围着打还笑?”
苏苏没理它,继续听,声音慢下来。
“他又哼了一声……不是痛的哼,是那种……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没那么急了。他刚才很喘,现在好一点了。”
凝霜的壳甲上映着火光,银纹微微亮了一下。
“他在试。”
曲崽转头看它:“试什么?”
“试治疗线。”凝霜的声音很平,“他刚进归墟不久,身上还带着伤。苏苏的治疗线进去,他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苏苏又喊了一声:“又来了——这次是三个一起。前面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屠玄没躲,他直接冲前面那个去了。一掌,打飞了!左边那个的术法轰在他背上了!他闷哼了一声,退了两步——”
苏苏又丢了一根绿线。
“给他了。他接住了。他没停,反手一道术法把左边那个也轰飞了。右边那个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
苏苏的爪子攥紧了。
“后面有人喊,‘他受伤了,别给他喘息的机会’,然后更多人围上来了。屠玄在退,但退的方向不是逃跑,他在往一个石壁退。他背靠石壁站住了,前面至少还有五个人围着他。”
曲崽的爪子在地上抠出了三道痕。
苏苏又丢了一根绿线。
“他又闷哼了一声,这一下很重。他喘得很厉害,但他没倒。他站起来了,背靠着石壁。”
“他喊了一声。我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声音太杂了,但他的声音很响,盖过了所有人。那群人停了一瞬——”
“然后屠玄从石壁上弹出去了,主动冲进人堆里。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在砸地。他术法轰出去,轰中了两个,把他们砸出去了——”
苏苏的爪子拍了一下地面,绿线又丢了一根。
“他被一道术法打中了,这一下打在他肩膀上。他往前扑了一下,但撑住了。他回头一道术法打回去——打中了!那个人惨叫了一声,飞出去了!”
“还剩三个。屠玄在喘。他的呼吸声很重,像风箱一样。但那三个人不敢上了,他们在后退。”
苏苏的眉毛松了一点。
“屠玄没追。他就站在那里,靠着石壁喘气。那三个人退远了,没再回来。”
苏苏睁开眼,得意地笑了一下,小爪子拍着胸口的壳甲。
“哼!老娘还能让自己人吃亏了不成!”
小落的手轻轻拍了苏苏背甲一下:“你是谁老娘呢,死丫头。你爹都在这里呢,称谁的老娘呢你?!”
苏苏撇撇嘴,小声嘀咕:“以后有了娃,天天称老娘……哼!”
没人理它。
曲崽往前爬了一步:“屠玄安全了?”
苏苏点头:“安全了。他靠着石壁,正在喘气。他……还在笑。”
曲崽的尾巴一僵:“还笑?被人围了还笑?”
苏苏歪了歪脑袋,听着,忽然说了一句:“他说话了!”
众人齐齐看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这个感觉……是苏苏?’”
曲崽的爪子一下拍在地上:“他猜到了?!”
苏苏没理它,继续听。
“他又说了一句,‘要是能听见……再来一根。’”
苏苏毫不犹豫地丢了一根绿线进去。
“他接住了。他又说,‘再来一根。’”
苏苏又丢了一根。
“他两根都接住了。他在笑,笑声比刚才大了一点。他说,‘真好。主人还惦记我。’”
火堆边上安静了。
苏苏的眉头忽然皱起来,声音低下去。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了。他的呼吸在慢慢平复。他……他的声音变了,不像是刚才喊杀的时候那么凶。”
苏苏闭着眼,转述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地听。
“他说,‘十三万年了。’”
“他说,‘我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十三万年了。’”
“他说,‘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东西可以看。到处都是黑的,偶尔有点光,是别人打架的时候冒出来的。’”
“他说,‘我打过很多次,杀过很多人,从一阶杀到九阶巅峰。后来心气散了,把自己封在阵法里。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苏苏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刚才那根线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幻觉。我试了一下,能接。我试了第二下,也能接。我就知道,主人还惦记我。’”
曲崽的尾巴贴着地面,没动。
苏苏继续听。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我现在应该是八阶了——我能感觉到,术法比进来之前强了不少。不过升不上去了,我把一阶的能力给了小沼狸,不杀,就卡在八阶。’”
“他说,‘我不能自己去修行升阶。主人进来的时候,得有个安全的地方。’”
“他说,‘我在找。还没找到特别合适的,但现在这个地方勉强能落脚。我再找找。’”
“他说,‘苏苏,你精力充沛的情况下,多给我一些治疗线。我能更快找到好的落脚地。’”
苏苏睁开眼,看了一眼曲崽。
曲崽点头:“给他。”
苏苏闭上眼,壳甲上的绿光暴涨。
一根,两根,三根……绿线从壳甲缝隙里钻出来,密密麻麻,贴着凝霜的壳甲往体内钻。四根,五根,六根……十根,十五根,二十根……
火堆边的人都看呆了。
蓁蓁往前爬了半步,雪儿瞪着四蹄踏雪的眼睛,巨鼠的暗褐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三十根,四十根……
苏苏一口气投进去四五十根,壳甲上的绿光才慢慢暗下来。她趴在原地喘气,小脑袋搁在前爪上,褐色的瞳孔有点发飘。
“够……够他用几年了。”
苏苏闭了会儿眼,又听了一会儿。
“他接住了。全部接住了。他在笑,笑声很大。他说,‘够了够了,你这丫头,想累死自己啊。’”
“他说,‘我在这里面谁都杀得了。有这些线,我几乎死不了。但我不会乱杀的——杀太多动静太大,会引来更多人。我尽量躲。不惹事。等主人进来。’”
“他说,‘告诉主人,别急。我在。’”
苏苏睁开眼,看着曲崽。
“他说,‘我再去转一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如果找到,我会说话,你听着就行。’”
“他的脚步声远了。风声还在,但没那么急了。”
苏苏闭上眼,又睁开。
“没了。”
火堆烧得噼啪响。
曲崽趴回火堆边,下巴搁在爪背上,眼睛盯着火苗。
它想起屠玄。
那个二十万岁的老家伙,在外修到九阶,进了墟又厮杀了十三万年,九阶巅峰,心气散了,肉身封在古阵法里。后来神魂夺舍小沼狸,差点爆体而亡,签了灵魂契约才活下来。再后来换了六阶修士躯壳,七阶被强制召唤进了归墟,为它探路。
十三万年,一个人。
那老家伙刚才说,“主人还惦记我。”
曲崽闭了闭眼。
它想起嘛嘛。嘛嘛的神魂有白发。嘛嘛等不起。
它睁开眼,火苗还在跳。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苏又爬过来了。
她趴在凝霜壳甲边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阿爹!屠玄在说话!”
曲崽从火堆边抬起脑袋:“说什么了?”
“他说,找到一个石洞了。比之前那个石壁好些,能挡风,能藏人。他还在洞口设了简单的禁制。”
“还有呢?”
苏苏又闭了会儿眼:“他说,他今天遇到一个七阶修士。那人看见他,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屠玄说,那人没追,也没喊人,转身就绕了。”
曲崽的爪子慢慢松开了。
苏苏继续听:“他说,归墟里不是所有人都见面就杀的。他说有不少人躲着,找个角落缩着,能不出手就不出手。他还遇到过一个八阶的老修士,一个人蹲在石头后面,屠玄路过的时候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做。”
曲崽趴回爪背上,没说话。
它想起一件事。
屠玄进归墟之前,它跟屠玄说过。那时候屠玄刚换完躯壳,小沼狸通过阵法替它传话,老学究们围了一圈。
曲崽记得那天自己趴在溶洞的石板上,前面是屠玄借小沼狸身子坐着的位置。老学究们围了半圈,摩洛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记录用的纸笔。
曲崽说:“屠玄。”
小沼狸的嘴巴动了,发出屠玄的声音:“主人。”
“归墟里面,你进去之后,别光顾着杀。”
屠玄没说话。
“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如果遇到不想打的人,能聚就聚。”
曲崽顿了顿。
“归墟里不只是厮杀,也能攒人。”
小沼狸的嘴巴停了一会儿,才又动起来:“主人是说……让我聚人?”
“对。”曲崽的声音很稳,“那些躲着的、怕了的、不想打的,你让他们有个地方待。不勉强,愿意来就来。你八阶,有苏苏的治疗线,谁都杀得了。你不杀,别人就不敢动你。你在那儿撑着,那些人就会慢慢往你身边凑。”
屠玄沉默了很久。
曲崽又说:“等我们七阶进去的时候,归墟里就有个自己的落脚点了。”
小沼狸的嘴巴张了张:“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曲崽说,“那些人待得久,有的躲了几千年几万年。哪片区域安全,哪片区域有强敌,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这些东西,比地形图详细得多。你让他们把知道的都记下来。等我们进去,直接问他们就行。”
屠玄的声音从阵法里传出来,低低的:“主人想得周全。”
曲崽趴回爪背上:“不是我想得周全。是我没时间慢慢摸索。嘛嘛等不起。”
那天说完,屠玄就没再说什么。过了两天,它七阶被强制召唤进了归墟。
曲崽只说了那一遍。
它就记住了。
所以它进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架打,是找石洞。
第二件事不是杀人,是画记号。
它在替曲崽攒人,攒那些不想打的、躲着的、怕了的。它要把这些人聚起来,等曲崽进去的时候有个落脚点。
曲崽闭了闭眼。
它想起屠玄刚到归墟那会儿,一个人被十几个人围着打,闷哼一声接一声。苏苏一根一根往里投治疗线,投到壳甲上的绿光差点暗下去。
现在那个老家伙不打了。
它开始攒人了。
苏苏又听了会儿,转述:“屠玄说,他在石洞外面画了个记号。一个圈,里面加一横。他说,以后他遇到不想打的,就告诉对方这个记号。愿意来的,自己找过来。”
“他说,今天遇到的那个七阶修士,看见他就绕了。他没追,也没喊。但他在那个修士绕开的石壁上,画了一个记号。”
“他说,那个修士回头看了记号一眼,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他说,他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来。但记号留在那儿,总会有人看见的。”
曲崽的爪子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苏苏继续转述:“他说,石洞现在能装十几个人。再多就不好藏了。他得慢慢来。”
“他说,他不急。”
“他说,‘主人肯定懂我的意思。’”
曲崽的尾巴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它懂。
屠玄不需要传话,不需要指令。那个老家伙跟它想的一样。它在归墟里替它撑着,替它攒人,替它铺路。曲崽什么都不用说,等着就行。
“苏苏。”
苏苏抬起脑袋。
“以后每天听一次。他说什么,你告诉我。”
苏苏点头:“喔知道啦!”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背。
火堆烧得噼啪响,荣昌宁把最后几块酱肉干分给了天赐天佑,水芙蓉收走了陶罐。五只小魔王挤成一排,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最里面。蓁蓁守在营地东侧,壳甲抵着树根。雪儿趴在外围,耳朵竖着。巨鼠蹲在坡边,暗灰色的皮毛在火光里发暗。
小落靠在树干上,刀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没睡。
曲崽盯着火苗,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它想,等它七阶进去的时候,石洞里可能已经有几十个人了。那些人知道哪条路安全,哪片区域有强敌,哪条路不能走。屠玄会把这些情报一条一条记下来,等它进去的时候交给它。
它不需要告诉屠玄该做什么。
屠玄自己会做。
那个老家伙活了二十万岁,在外修到九阶,进墟厮杀十三万年。它比谁都清楚归墟里什么样。
曲崽只说了那一遍,它就记住了。
它想起那天在溶洞里,屠玄借小沼狸的嘴说“主人想得周全”。那时候它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分量比它当时以为的重得多。
屠玄在里面,一个人摸索,一个人试。没人告诉它哪条路能走,哪片区域安全。它自己走出来的。
现在它替曲崽攒人,替它铺路,替它撑着一个落脚点。
十三万年,一个人。
曲崽闭了闭眼。
它想起嘛嘛。嘛嘛的神魂依然会衰老弱化甚至已经有白发。嘛嘛等不起。
它睁开眼,火苗还在跳。
“苏苏。”
苏苏又抬起脑袋。
“屠玄有没有说过,他一个人在里面,怕不怕?”
苏苏闭了会儿眼,听了一会儿,睁开眼。
“他说,怕。”
“他说,刚开始那几千年,怕得睡不着。后来杀多了,就不怕了。再后来心气散了,把自己封起来,就更不怕了。”
“他说,现在更不怕了。”
“他说,‘主人还惦记我,我怕什么。’”
曲崽的尾巴贴着地面,没动。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睡吧。”
苏苏点头,爬回自己的小窝里。
火堆慢慢暗下去。
第二天清早,曲崽第一个醒。
它从火堆边爬起来,抖了抖壳甲,壳面上还沾着夜里落的灰。荣昌宁已经生好了火,水芙蓉把昨晚剩的酱肉干掰碎了丢进陶罐里,煮了一锅稀粥。天赐天佑两个小崽子围着陶罐转圈,被水芙蓉一手一个拎起来放到边上。
曲崽爬到营地边上,朝坡下望了一眼。
密林看不到底,灰蒙蒙的一片。偶尔有枝叶晃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深处传上来。
它回头扫了一圈。
蓁蓁守在营地东侧,壳甲抵着树根,眼睛盯着密林。雪儿趴在外围,四蹄踏着晨露,耳朵竖着。巨鼠蹲在坡边,暗灰色的皮毛在晨光里发暗,暗褐色的瞳孔盯着坡下的动静。
小落靠在树干上,刀已经拿在手里了。没拔刀,但握着刀鞘,指节绷紧。
苏苏从窝棚里爬出来,小小的壳甲上沾着草叶,打了个哈欠。
“阿爹,早。”
“早。”
曲崽爬过去,用脑袋碰了碰苏苏的壳甲。
“今天开始。”
苏苏点头,没问什么。
凝霜从营地西侧走过来,雪白的壳甲上映着晨光,银纹微微发亮。它身后跟着小四和小五,两只巨龟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壳甲上的纹路在光里流动。
曲崽爬上一块石头,尾巴扫了扫石面。
“今天开始,往下杀。”
它的声音不大,但营地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苏苏跟我走,负责标记。巨鼠跟我走,负责围。小落跟我走,负责收。凝霜带小四小五在中路策应,有意外就传。蓁蓁守营地,雪儿探外围,荣昌宁和水芙蓉看着孩子。”
蓁蓁抬起眼:“你确定?”
“确定。”
曲崽的爪子按在石头上。
“我不能再等了。”
它没说等什么。营地里没人再问。
小落从树干上直起身,把刀挂回腰间,走过来站在曲崽身后。巨鼠从坡边站起来,暗灰色的皮毛抖了抖,尾巴甩了一下。
苏苏爬到曲崽身边,壳甲上的绿光微微亮起来。
曲崽从石头上跳下来,往坡下爬。
它没有回头。
它必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