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珩的手指还沾着血,黏在妹妹手腕上,像一层干涸的漆。
头顶那半截青铜锅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刃口缓慢偏转,对准了锈蚀管道缝隙里透出的幽蓝光点。陈青禾掌心的古钱温度降下来了,裂纹弥合处残留着微弱金芒,在黑暗里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抓紧。"
他声音嘶哑,拽着小雨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朝陈青禾伸过去。通风井底的黑雾退到角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但血灯笼的红光从货架后方渗过来,映得三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又扭曲。
陈青禾没犹豫。一步跨到他身侧,手掌贴上他后背。
掌心刚触到衣料,她就感觉到了——皮肉下面经脉寸裂的震颤。那是命轨汤留下的伤,也是天罚印记在啃噬神魂的余波。她咬紧牙关,把古钱塞进他手里。
"走。"
锅铲突然刺入管道。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像有人在上方猛地推了一把。青铜刃口撞上金属管壁的瞬间,整条星轨密道嗡鸣起来,幽蓝光点骤然暴涨,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倒悬在头顶。
马珩眼前一黑。
识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火,是数据流。冰冷、密集、带着机械运转的嗡鸣,直接灌进他七窍流血的头颅。
"第七容器,编号0725。"
小雨的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眼睛还盯着锅铲,手指却无意识地抠进马珩裤子的破洞里。
"启动协议……记忆同步中……"
马珩浑身一僵。
0725。终端闪过的实验体编号。胸口拓印的条形码。妹妹掌心锅契纹路缠绕的数据流接口。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图景。
他喉咙发紧,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声带被数据流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雨的瞳孔逐渐涣散,嘴角扯出一个不属于她的、程式化的微笑。
"哥哥,你终于来了。"
她歪着头,声音忽高忽低,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周慕白博士说,你会来取回第七号胚胎的原始参数。"
陈青禾猛地抽刀,刀锋横在小雨颈侧。眼神却看向马珩。
"AI残念在借壳说话!砍断连接试试?"
"别动!"
马珩一把按住她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里。他盯着妹妹空洞的眼睛,一字一顿:
"老道在哪?当年火场里,他拿走的培养舱在哪?"
小雨的嘴角咧得更开,露出森白牙齿。
"无名道人?哦,你说那个偷走'柒子归位'核心代码的老鼠啊。"她抬起手,指尖划过马珩染血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诡异,"他在B3机房,用命骨镇尺吊着最后一口气。三日时限……现在还剩多少呢?"
数据流在识海里翻腾。马珩眼前闪过全息投影般的画面——
老道蹲在火场边缘,宽大道袍被热浪掀动,怀里抱着个襁褓。火焰吞噬窗棂时,他回头看了五岁的自己一眼。嘴角绷紧,眼里却没有温度。
下一秒场景切换。老道站在实验室冷光灯下,正把一个婴儿塞进透明培养舱。舱门关闭的瞬间,玻璃倒影里他的脸和赵总监重叠在一起。
"砰!"
古钱突然脱手飞出,撞在管道内壁上迸出火星。金芒彻底暗下去,像油尽灯枯的烛火。
马珩闷哼一声,神魂撕裂的痛楚排山倒海般压下来,逼得他跪倒在地。小雨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数据流通过命纹锁链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冲刷着本就濒临溃散的识海。
"代价。"
AI残念借小雨之口继续道。
"想知道真相?先承受'克隆回响'的污染吧。"
陈青禾的刀锋抵住小雨咽喉,却不敢真用力。她看见马珩脊背弓起,像被无形铁锤砸中的虾米。血从鼻孔和耳道涌出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古钱滚到墙角,表面裂纹重新张开,金芒彻底熄灭。
"马珩!"她低吼,"放弃推演!这玩意儿在吃你的神魂!"
马珩没回答。
他死死抓着妹妹的手腕,指节泛白,仿佛要把那层替身壳捏碎。数据流里混进了更多画面——老道在实验室记录本上签字,落款日期是天机阁焚毁前夜;玄调局扳指内圈的"周慕白监制"字样在火光中闪烁;培养舱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倒映出七具童尸阵图的轮廓。
"玄调局……"
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血沫喷在小雨手背上。
"焚档印章……你们早串通好了是不是?"
小雨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AI残念的声音断断续续:"错……误……指令……冲突……"数据流出现紊乱,命纹锁链上的淡蓝光芒忽明忽暗。
马珩趁机抬头,眼球布满血丝,直勾勾瞪着虚空。
"老道亲手把婴儿塞进培养舱——他才是克隆计划的执行者!什么天机阁传人?什么救命恩人?全是幌子!"
话音未落,识海深处轰然炸开一片金光。古钱虚影浮现在他眉心,裂纹处渗出最后一点金芒,强行撑开数据流的包围。全息投影般的画面再次闪现——实验室角落的档案柜上,一枚玄调局焚档印章盖在文件封面上,墨迹未干;印章旁边摆着半截金丹修士指骨,指节处嵌着那枚熟悉的扳指。
陈青禾瞳孔一缩。
她认得那枚印章。玄调局最高密级档案专用,通常用于抹除超自然事件痕迹。鬼商收集的污染体编号、赵总监办公室暗格里的U盘、直播画面里的非人僵硬……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官方参与掩盖。"她声音发冷,"从一开始就是局。"
小雨的身体突然软倒,像断了线的木偶。AI残念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她微弱的呼吸声在通风井里回荡。
马珩松开她的手腕,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又跪了回去。神魂像被撕开的布帛,每一道裂口都在往外漏光。但比刚才更清晰的,是识海里浮现的画面——老道将婴儿塞进培养舱时,袖口露出的半截扳指,内圈刻着"周慕白监制"。
古钱滚回他手边。表面裂纹扩大,金芒彻底耗尽。陈青禾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挡开。
"继续走。"
他声音哑得不成调,指甲抠进水泥地缝里。
"残念没说完……真相还在下面。"
头顶星轨密道的幽蓝光点重新连成轨迹,像一条倒悬的银河指引方向。锅铲还卡在管道裂缝里,刃口滴落的火星早已熄灭。血灯笼的红光从货架后方逼近,鬼商们的窃笑声越来越清晰。
马珩拽着妹妹的胳膊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才站稳。陈青禾默默捡起古钱塞回他掌心,刀锋重新指向密道深处。
"赌一把?"她问。
马珩没回答。
他盯着幽蓝星轨尽头。那里隐约浮现出三枚古钱的虚影,其中一枚表面刻着细小的数字——正是妹妹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