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了。
楚砚舟失踪整整十天了。
这十天里,席慎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水分的橘子,干巴巴的,皱巴巴的。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带着一队人马在山里、在河边、在废弃的村落里翻来覆去地找,可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那具假尸体被发现之后,席慎一度燃起了希望——既然有人刻意伪造楚砚舟的死亡,那就说明真正的楚砚舟还活着,而且正在接近某个重要的真相。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十天了,如果楚砚舟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不联系他?就算受了伤,找个地方养伤,也该有个消息传回来才对。可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席慎开始动摇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那具尸体也许真的是楚砚舟呢?也许楚砚舟手上确实没有那道疤,也许他这段时间干了别的活儿,把老茧的位置磨变了呢?也许自己只是因为不愿意接受现实,才强行说服自己那不是楚砚舟。
这种自我怀疑像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县衙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微妙了。
最开始那几天,大家还抱着希望,觉得楚砚舟迟早会回来。可到了第五天、第六天,衙役们之间的窃窃私语开始变味了。
有人说楚砚舟肯定是怕了,知道这次的案子太棘手,搞不好要掉脑袋,所以借着回乡探亲的名义跑了。
有人说他根本没什么真本事,以前破的那些案子都是运气好,现在遇到硬茬子了,就露馅了。
还有人说,他可能压根儿就没打算回来,早就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远走高飞了。
这些话传到席慎耳朵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可又没办法反驳。因为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楚砚舟的清白。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带人去找,找得越久,心里的绝望就越深。
到了第十天,连街头巷尾的老百姓都开始议论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这几天都不说书了,净跟茶客们聊这件事。“你们说那个楚捕头,平时吹得跟天神下凡似的,什么‘云州第一神捕’,什么‘从无冤案’,结果呢?案子一来,人就没影了。这不是笑话吗?”
底下有人附和:“就是就是,我还听说他未婚妻就是温县令的女儿,这下好了,人家姑娘还等着他回来完婚呢,他可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也不能这么说吧,”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说不定人家真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呢?”
“意外?什么意外能让人消失十天?就算是死了,也该有个尸首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周围的人纷纷点头。那个替楚砚舟说话的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只好低下头喝茶,不再吭声了。
流言这东西,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人说楚砚舟根本就是和那个“羊水炼命魔”一伙的,这次失踪是为了躲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继续作案。
这种说法当然经不起推敲,可架不住有人信。在恐慌和焦虑的情绪下,人们的大脑会自动放弃理性思考,转而选择最容易理解的解释——哪怕那个解释荒谬至极。
席慎走在街上,听到这些议论,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他想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想告诉他们楚砚舟不是那样的人,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找。
可问题是,去哪儿找呢?
该搜的地方都搜了,该问的人也都问了。楚砚舟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这天傍晚,席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县衙,刚进门,就看到温景珩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席慎问。
温景珩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席慎接过信,展开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脸色也跟着变了。
这封信是从知府衙门送来的,写信的人是通判周慎之。信上说,知府大人对云州接连发生的命案极为重视,原本说要派人下来督查,但因为公务繁忙,暂时抽不出人手。
不过,知府大人已经将此事上报给了巡抚衙门,巡抚大人对此非常关注,不日将会派遣专人前来云州调查。
信的最后,周慎之用一句看似随意的话作为结尾:“望温兄好自为之,莫要让朝廷失望。”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关心,实际上却是一句赤裸裸的警告——你的麻烦大了,上面已经盯上你了,如果不能尽快摆平这件事,你这个县令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席慎把信折好,还给温景珩,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打算怎么办?”
温景珩苦笑了一声:“还能怎么办?继续查呗。巡抚衙门的人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希望在那之前我们能有所突破吧。”
他说得很平静,可席慎注意到,他握着信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是紧张的表现。
温景珩在紧张什么?
席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属下会尽力而为。”
温景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席慎站在原地,看着温景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总觉得,温景珩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案子破不了所以焦虑”的不对劲,而是另一种——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点上灯,坐在桌前。
桌上堆满了卷宗和笔记,全都是这十天来他整理的线索。他把所有的材料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李灵玉的死,李婉贞的死,楚砚舟的失踪,那具假尸体,窗沿上的指甲划痕,木匣子里被撕碎的信件……这些碎片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各处,像是被人故意打乱的拼图。如果能找到正确的方式把它们拼在一起,或许就能看到完整的画面。
可问题是,关键的几块拼图不见了。
席慎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放松一下。可刚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李婉贞死时的样子——她躺在地上,腹部被剖开,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她到底想说什么?
是指认凶手的名字?还是想说出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席慎猛地睁开眼睛。
他忽然想到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李婉贞和李灵玉腹中的胎儿,现在在哪里?
按照惯例,仵作验尸之后,会将尸体缝合,胎儿也会一并放回腹腔内。可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在现场,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胎儿的记录。仵作的验尸报告上也只是简单地写了一句“腹中有成形男胎一枚”,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枚胎儿呢?去哪儿了?
席慎站起来,快步走出书房,找到了当天负责收敛尸体的老仵作。
老仵作姓吴,今年六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的仵作,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有点倔。席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喝酒,看到席慎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哟,师爷,稀客啊。”
席慎没心情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吴师傅,我想问您一件事。李婉贞和李灵玉尸体里的胎儿,您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吴仵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席慎:“你问这个干什么?”
“很重要。”席慎说,“我想知道那两枚胎儿现在在哪里。”
吴仵作沉默了一会儿,说:“按规矩,应该随尸身一起入棺下葬。可那天温大人特意交代了,说这两枚胎儿来历不明,不宜随葬,免得玷污了死者清誉。让我取出来另行处理了。”
席慎的心猛地一跳:“另行处理?怎么处理的?”
“烧了。”吴仵作说,“就在县衙后院的空地上,当着温大人的面烧的。骨灰埋在后面的槐树底下了。”
席慎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烧了。
温景珩让人把胎儿烧了。
为什么?
是为了保全死者的名声,还是为了销毁证据?
席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吴师傅,您还记得那两枚胎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吴仵作想了想,说:“特别之处倒是有一个——那两枚胎儿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