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从屋顶的裂缝掉下来,落在地上的水坑里,一滴一滴,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楚。
陆沉靠着墙坐着,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寒气从后背往上爬,有点刺骨。
他的右眼一直疼,不是普通的疼,像是有东西在眼里钻。
每次眨眼都难受,呼吸也不顺畅,空气里有铁锈味、机油味,还有发霉的味道,闻着让人恶心。
雷震天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枪。
枪口朝下,但他整个人很紧绷,随时准备动手。
他在黑暗中四处看,注意有没有动静。
工厂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地上到处是坏掉的机械人残骸,铜管和齿轮乱七八糟地堆着,有些零件还在冒白烟,好像还没完全坏透。
陆沉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眼前的颜色没了,变成灰白色的画面。
他能看到哪里热,哪里冷。热的是还能动的东西,冷的是死物。
他看了看四周,机械人身上的黑气已经散了,地上也没有活人的体温。
“暂时安全。”他说,声音沙哑,说话像卡在喉咙里。
雷震天肩膀松了一点,但手里的枪没放下。
“你确定?”他低声问。
“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能量没了。”陆沉睁开双眼,视线恢复正常。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衣服早就脏了,袖子也沾了油泥,但他还是习惯性拍了拍灰。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下几个数字:
机械人停止的时间、蒸汽泄漏的情况、现场的化学成分,写完合上本子,塞进衣服内袋。
然后他对雷震天说:“走吧,这里不是终点,源头还在更深的地方,必须找到它。”
雷震天皱眉看着周围:墙塌了,钢梁弯了,控制台烧焦了……到处都是打斗过的痕迹。
他踢了脚地上的碎镜子,镜片裂开,照出他自己分裂的脸。
“往哪走?这地方太大,路太多,容易迷路。”
“跟我来。”陆沉往前走,脚步轻,避开地上的玻璃和金属碎片。
他走得稳,不慌,像知道每一步该踩在哪。
两人沿着走廊往厂区深处走。灯都不亮,只有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勉强看清前路。
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陆沉又用右眼看了一次,灰白视野中,墙上有一些淡淡的发光痕迹,像是看不见的路标,指向后面的仓库区。
那边有个地方温度很低,但有一点规律的波动,那是人的体温,很弱,但确实有人活着。
“那边。”他停下,指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周围没有摄像头,也没警报器,显得奇怪。
雷震天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锁链,铁链很粗,锈得很厉害。
“怎么开?这锁挺结实。”
“砸开。”陆沉退后半步,示意他动手。
雷震天不再多说,举起枪托就往锁扣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声音闷闷的。
终于,“咔”的一声,铁链断了,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是很久没人打开过。
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霉味、汗味、屎尿味混在一起,很难闻。
陆沉先进去,一手按腰,一手拿手电,光照进黑暗。
仓库很大,堆满了废弃的零件和烂木板,角落有几个铁笼子,像关动物用的,笼子里蜷缩着人,黑漆漆的看不清脸。
陆沉走过去蹲下,调低手电亮度,怕吓到他们。
他看清了: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没血色,眼神空洞。
有的抱着膝盖发抖,有的小声哭,小孩的声音很小,但听着让人心疼。
大人盯着门口,身体一直在抖,好像下一秒就会有坏事发生。
“别怕。”他压低声音。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带你们离开。”
没人回应。
他们不信。
一个瘦小的孩子躲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雷震天站他身后,撕下警服袖子,露出里面的警徽,大声说:“警察!带你们回家!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不用怕!”
声音在仓库里来回响。
几个大人抬起头,看看警徽,又看看陆沉,眼里全是怀疑。
在这座城市,警察早就不管用了。
有些人成了坏人帮凶,有些人跑了,剩下的人也不可信。
陆沉没说话。他掏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轻轻放在离笼子最近的地面上,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两步,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他知道嘴上说没用,得做点什么让他们相信。
时间好像停了。
只有屋顶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孩子终于慢慢伸出手,碰了碰水壶。
冰凉的感觉让他愣了一下,接着他小心地捧起来,喝了一口。
水滑进喉咙,他眼睛眨了眨,像是活过来一点。
这一下打破了沉默,旁边一个女人颤抖着手拉住孩子的衣服,像抓住救命稻草。
陆沉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信任不是一下子就能回来的,但至少,已经有了一点希望。
雷震天呼出一口气,收起枪走过来,蹲在笼子边检查锁。
他拿出匕首撬生锈的铰链,一边低声说:“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留在这里等死。”
陆沉站着不动,右眼微微眯起,盯着仓库四周。
他知道现在安全只是暂时的。
那个叫司徒夜的人一定还在盯着这里,一旦发现他们救了人,一定会报复。
但他不能退。
他得守住这里,护住这些人。
他们不是数据,不是工具,是活生生的人,会痛,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外面雨下大了,雷声滚滚,盖住了厂房里的动静。
陆沉抬头看了眼屋顶外的天空,雨水顺着裂缝流下来,落在他额头上,顺着眉毛滑下,像一滴眼泪。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在这种废墟里。
那时他还穿着白大褂,在研究所地下翻一份秘密文件,发现了“源核计划”的真相。
那一晚,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身份,也失去了平凡生活的机会。
现在,他站在这里,不再是科学家,也不是执法人员,只是一个背负过去的人。
可正因为他经历过,所以他知道:
当世界变黑的时候,总得有人提灯往前走。
哪怕那盏灯,只能照亮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