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荧光被那只手蹭成了一道歪斜的蓝痕,像黑暗里拖出的一条细线。
陈默伏在坡后的树影中,目光停在那条蓝痕上,许久没有动。
石缝里的伤者还活着。
而且,他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陈默没有立刻追过去。
钱森和最后那名弟子就在南侧,距离岩缝并不远。
刚才那阵布料刮擦石面的声音虽然细微,却未必瞒得过一个炼气九层的修士。
他先等。
等风从西南方向吹过高坡,吹得藤叶一片片翻转;等南侧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等钱森压低声音训斥那名弟子的动静被灰白瘴气吞没。
直到林中重新安静下来,陈默才缓缓抬起身。
他没有走原定的北面硬地。
那条路太直,也太容易被发现。
陈默沿着大树根部横移,始终站在上风口,让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顺着风吹向别处。
高大的树冠层层叠叠,湿漉漉的叶片垂下来,遮住了头顶昏暗的天光,也把他的身影切成一块块破碎的黑影。
他每走几步便停一下。
先看前面,再看两侧,最后回头。
脚下不能踩软泥,不能碰积水,也不能让裤脚擦过挂满露水的长草。
那些东西都会留下痕迹。
陈默只能挑着裸露的树根和坚硬的石块落脚,身体随着地势轻轻起伏,左肩的伤口被牵动时,便将牙关咬紧,不让呼吸乱掉。
岩缝外的血迹已经断断续续。
伤者走得很慢,却比陈默预想中更有耐性。
他没有直奔林外,也没有沿着最容易辨认的路逃命,而是贴着石壁和湿地边缘移动,时不时用手扶一下树干。
每一次触碰,都会留下极淡的蓝光。
那光实在太弱了。
若不是陈默提前知道粉末会被触发,又一直盯着黑暗中的细节,绝不可能从满地水汽和腐叶之间分辨出来。
一小点蓝,落在折断的蕨叶背面。
陈默停下,蹲着看了两息。
蓝光旁边有一道拖痕,像是衣摆擦过去留下的。
蕨叶被压弯,却没有折断,说明那人走得并不快,身体也在尽量避开高处的枝条。
再往前十几丈,一块灰白的石头侧面也有一抹蓝色。
然后是第三处。
那点荧光沾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位置比前两处高,痕迹却更浅。
伤者经过这里时,应该已经开始扶着树干借力,甚至有过短暂的停顿。
陈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纱布早已湿透,里面的血被雨水和瘴气泡得发凉。
伤口每跳一下,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麻。
对方伤得比他重。
这便是他必须现在追上去的理由。
一个重伤的青阳宗弟子,若是让他逃回钱森身边,钱森就会知道岩缝外发生了什么,也会知道陈默根本没有离开。
到那时,所有假痕迹都会失去意义。
陈默继续往前。
追了约一炷香,前方的林子渐渐变得密集。
树冠像一张低垂的黑网,枝条之间缠满藤蔓,腐烂的树叶堆在地上,踩上去软得像肉。
风在这里几乎吹不进来。
陈默侧身绕过一株长满灰色菌斑的老树,忽然停下。
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有人把喉咙堵住,只能从牙缝里漏出一点气。
紧接着,是布料和树皮摩擦的沙沙声,断断续续,时轻时重。
陈默没有再向前。
他伏低身体,贴着一棵巨树粗大的树干,先从根部裂开的缝隙里看过去。
树后约莫十丈外,一个青衣弟子背靠树根坐着。
正是从爆炸中逃出来的那个人。
他的半边衣袍已经被血浸透,腹部缠着一圈撕下来的衣襟。
布条裹得很乱,血却仍不断从缝隙里渗出,将本来发白的布染成暗红色。
那人的脸色惨白,嘴唇泛青,额头全是冷汗。
雨水从树叶尖端滴落,砸在他脸上,他也没有抬手去擦。
他的右手正按着腹部,左手则伸向腰间储物袋。
袋口敞开着,几块下品灵石散落在身旁的湿泥里。
有一块灵石被血泡过,表面蒙着暗红色的水光;另一块滚到了树根下,只露出小半角。
那名弟子从袋中摸出一张黄色符箓。
求救符。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指甲在符纸边缘刮了几下,竟没能将符箓捏碎。
符纸被他抓出几道褶皱,灵光在上面明灭不定,却始终没有真正亮起来。
“快……”
他低声喃喃,眼睛死死盯着符箓。
“快啊……”
下一刻,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整个人向后靠去,脑袋重重撞在树根上。
咚的一声。
他立刻闭紧嘴,惊恐地朝四周看去。
陈默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但他没有拔刀。
那名弟子还在动,身边也没有钱森。
现在杀了他,虽然简单,却会发出声音。
更麻烦的是,对方手里还捏着求救符,一旦感受到外力,极有可能自行激发。
陈默不怕一个重伤弟子临死反击,却不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张符的反应。
他伏在树后,视线从那名弟子的脸上移开,落到周围的地面。
那里有几处细碎的淡蓝色光点。
草根上有,湿泥里有,连那名弟子垂在地上的衣角附近,也泛着微不可察的蓝光。
粉末已经扩散了。
从岩缝到这里,对方至少蹭过数十片落叶和树根。
只要陈默愿意,便能沿着这些荧光继续追踪下去。
可现在,没必要了。
目标就在眼前。
陈默慢慢从内袋里取出那枚护身玉符。
玉符被一块干布包着,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里面的灵力几乎耗尽,若是用来硬挡法术,恐怕连一息都撑不过去。
但它剩下的那点灵力,足够制造一次意外。
陈默从脚边捡起一根硬木枝。
木枝食指粗细,通体坚硬,断口锋利。
他又从旁边扯下一缕细藤,将玉符牢牢绑在枝头。
藤蔓浸了水,韧性极强,绕过玉符两圈后,陈默用牙咬住一端,猛地收紧。
玉符贴在木枝顶端,像一枚粗糙的白色枪头。
他没有急着投掷。
陈默先抬头看树冠。
风从右后方来,穿过巨树枝叶后,向左前方偏移。
前方三丈外,正有一片茂密灌木,枝叶交错,里面藏着几根干硬的树杈。
如果角度准确,木枝撞上树杈时,玉符便会被挤压。
它不会持续发光,却能在最后一点灵力耗尽前,爆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陈默重新看向那名弟子。
对方正在努力揉捏求救符,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的注意力全在符箓上,根本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贴近。
陈默绕着巨树移动。
他没有从那名弟子的正面经过,而是贴着树干后方,借着粗大的根瘤和垂下的藤蔓,一点一点挪到对方侧后方。
左肩的伤口被树皮蹭过,剧痛像烧红的铁丝扎进肉里。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等疼痛稍微退下去,他才继续前行。
那名弟子忽然抬头。
陈默立即贴在树干后,一动不动。
“谁?”
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中只有水滴落下,啪嗒一声,砸在宽大的叶面上。
那名弟子盯着前方看了几息,眼里的警惕被虚弱一点点压了回去。
他低头咳嗽,腹部伤口随之一阵抽搐,血从指缝里重新涌出来。
陈默等到他的视线偏开,才继续绕行。
这一次,他到了预定位置。
树干挡住了那名弟子的视线,灌木却暴露在两人之间。
陈默将硬木枝横在掌中,拇指压住玉符边缘,指尖感受着木头上粗糙的裂纹。
距离三丈。
风向右后。
投掷不能太高,否则会撞在枝叶上,落地后声势不足;也不能太低,否则木枝会插进泥里,玉符无法触发。
陈默盯着灌木间露出的那根干枝。
一息。
两息。
前方的青衣弟子又一次捏紧求救符。
就是现在。
陈默手腕一翻,猛地掷出硬木枝。
木枝贴着低矮的草叶飞过,带起一串水珠。
它速度不快,却极稳,正好穿过两片叶子之间的缝隙,撞向那丛灌木。
玉符撞在树杈上。
一股微弱的灵力骤然从玉面内部涌出,沿着早已暗淡的符线急速流转。
下一瞬,整枚玉符爆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白光在灰暗林中骤然绽开,像有人将一道雷电塞进了树冠底下。
灌木的枝叶被灵力冲得向四周张开,泥水和碎叶同时飞起。
那股波动极短,却清晰得像一记重锤,撞过附近每一寸空气。
重伤弟子猛地抬头。
他的瞳孔被白光映成惨白色,手中求救符箓脱离了指缝。
他本能地朝光芒相反的方向扭头。
也就是陈默藏身的位置。
这一瞬间,他暴露了整个侧颈。
陈默早已架好简易弩弓。
弩身是用两片硬木和兽筋拼成的,粗糙,短小,威力却足够近距离杀人。
弩槽里的短矢不过手指长,箭尖淬着陈默配出的毒液,黑色的矢锋在白光中掠过一线冷芒。
弓弦震响。
短矢脱弦而出。
那名弟子刚转过半张脸,短矢便撕开空气,精准没入他的脖颈侧面。
噗的一声。
箭头刺穿皮肉,深深钉入动脉。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双手下意识捂住脖子,鲜血却从指缝间喷涌出来,在白光尚未散尽的树影中溅出一片暗红。
“嗬……”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求救符箓从手中滑落,掉进湿泥。
符纸被水汽浸湿,最后一点灵光随之熄灭。
那名弟子的身体靠着树根抽搐了几下,脚尖在泥地上刮出两道浅痕,随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林中重新暗下来。
白光散尽,只剩灌木叶尖摇晃,水珠一颗接一颗落下。
陈默没有立刻靠近。
他保持着半蹲姿势,弩弓仍指向尸体,目光扫过四周。
没有第二个人从树后扑出,也没有法术从暗处飞来。
足足等了十息,他才收起弩弓,走到那名弟子面前。
血腥味很快压过了湿土和腐叶的气味。
陈默先用刀尖挑开尸体的手指,确认对方确实断气,又将落在泥里的求救符箓踢到一旁。
符箓已经失去灵性,边缘沾满泥水,无法再用。
他伸手解下储物袋。
袋口敞开,里面的东西不多。
几块下品灵石,一瓶被撞裂的疗伤丹,还有两张没有激发的低阶符纸。
陈默把灵石逐一摸过,确认没有暗藏机关,又将丹瓶放到鼻下闻了闻。
药味很淡,里面的丹药大半已经碎了。
他没有嫌弃,全部收进自己的布袋。
尸体腰间还挂着一块青色玉牌,上面刻着青阳宗的标记。
陈默用刀尖挑下来,随手擦去血污,塞进内袋。
最后,他撕下尸体外层尚未染透的衣料,迅速缠住短矢留下的伤口,又把那支淬毒短矢从脖颈中拔出。
箭矢沾满鲜血,暂时不能再用。
他正要起身,远处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呼喝。
“谁在那里!”
声音穿透层层树冠,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紧接着,另一个弟子惊恐的回应从瘴气深处传来:
“执事!是护身玉符的动静!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