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日料店包厢。
四个人围坐在长桌旁。陈屿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沈韵,对面是洛华璃和林知意。桌上已经摆了一轮前菜和刺身,陈屿又加了一壶清酒和几样烤物,菜单都没怎么看就递回去了。
“我跟你们说,MUSE那地方看着光鲜,其实破事一堆。”陈屿夹了块金枪鱼腩,蘸了酱油塞进嘴里,嚼得漫不经心,“我西装线拍了半年多,刚开始还挺新鲜,后来发现就是站那儿摆姿势,一套衣服拍几十张,选三张用,剩下的全废。没劲。”
沈韵坐在旁边,手肘搁在桌上,歪着头听他说话。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妆容干净利落,整个人看着比在学校里松弛很多。
“那你还不换线?”她问。
“换什么,西装线轻松啊,不用像校园风那样赶双旦赶情人节。你是不知道校园风那边有多忙。”陈屿朝洛华璃的方向努了努嘴,“周笛,就那个台柱,双旦季四组主物料拍了三周,直接送医院了。我当时就跟她说,你悠着点,她不听。”
洛华璃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喝水,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还认识周笛?”沈韵来了兴趣。
“熟啊。”陈屿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一个公司的,棚挨着棚。她那人话不多,但跟我关系还行。就是她那个搭档夏暖暖,烦得很。”
“夏暖暖?”林知意抬起眼。
“对,就那个女的。”陈屿摆了摆手,语气嫌弃,“每次我去找周笛聊两句,她都在。而且她跟周笛两个人在休息室里一待就是半小时一小时,门反锁着,谁都不让进。我上次想进去拿个东西,敲了门,夏暖暖在里面喊‘忙着呢’,忙什么?谁知道。”
沈韵笑了一声:“你管人家忙什么。”
“我不是管,我是觉得不公平。”陈屿一本正经地说,“周笛是我们公司的台柱,我作为同事,想找她交流交流工作心得,怎么了?夏暖暖一挡,我连门都进不去。而且她那个眼神,每次看我就像看贼一样。”
“你本来就是贼。”洛华璃说。
陈屿指了指他:“璃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偷什么了?”
“你自己清楚。”
沈韵和林知意同时看了看洛华璃,又看了看陈屿。两个人的对话模式太熟了,熟到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林知意接过话头:“说起来,我们工作室最近也在跟MUSE合作。校园风这条线的春季视觉方案,我负责其中一部分排版。”
“Salis工作室?”陈屿问。
“对。”
“我知道,章姐提过你们。说是新合作的乙方,方案做得不错。”陈屿拿起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负责哪块?”
“春季海报的排版和部分主视觉。”林知意说,“周笛那组春季新款的图我也看了,她的骨相和比例太适合做视觉中心了,怎么裁都好看。我们总监说,MUSE选她当台柱是最对的一步棋。”
沈韵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所以你们都认识周笛?”
“我没见过真人。”林知意说。
“我见过。”陈屿接话,“好看。比照片好看。”
洛华璃低头夹了一片鲷鱼,没接茬。
四个人边吃边聊,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了。陈屿讲了不少MUSE的事——西装线哪个模特脾气大,哪个摄影师最磨人,章姐开会的时候有多凶。林知意聊了聊设计行业的事,说乙方有多难做,甲方改稿改到半夜是常态。沈韵说了几句学校的事,语气轻松随意,跟陈屿之间有一种自然的亲近感。洛华璃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偶尔补一两句,把话题往前推。
吃到尾声,桌上的盘子撤了大半,只剩几碟小菜和一壶茶。洛华璃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我去结账。”
他走出包厢,穿过走廊,到前台刷卡。收银员报了数字,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过去。卡面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只有一行烫金的字母和芯片。收银员接过去刷了一下,把账单递过来让他签字。他签完字,拿回卡和发票,折好发票揣进兜里,转身往包厢走。
包厢里,沈韵正拿着账单在看。服务员把结账单留在了桌上,她随手翻了一下,目光停在总金额那一栏。
五千零六十。
她看了两秒,把账单放下。陈屿在旁边翻手机,没什么反应。林知意端着茶杯喝茶,也没往账单上看。沈韵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刚刚推门进来的洛华璃身上。
洛华璃把发票往兜里一揣,坐回座位,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他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提。
沈韵把账单折了折,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后,四个人在日料店门口分开。陈屿搂着沈韵的肩膀往停车场走,林知意跟洛华璃并肩走了几步,然后拐向地铁站的方向。林知意走在路上,忽然开口。
“你付钱挺自然的。”
“嗯。”
“那张卡,是MUSE给你配的?”
“Sarah帮我办的。”
“难怪。”林知意没再多问,两个人在路口分开,她回公寓,他回学校。
沈韵那边,陈屿送她到了宿舍楼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陈屿的车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上了楼。
推开寝室门,三个室友正在各自忙活。周晴坐在床上翻书,另一个叫吴思的在桌前涂指甲油,还有一个叫陈佳的在阳台收衣服。沈韵把包扔在床上,坐到椅子上,顺手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
“怎么了?”周晴抬头看她,“约会不顺利?”
“顺利。”沈韵靠在椅背上,“就是有点怪。”
“哪里怪?”
“那个洛华璃。”沈韵把凳子转过来面对她们,“今晚四个人吃饭,最后他去结的账。五千多,他掏了张黑卡,眼皮都没眨一下。陈屿和他那个女朋友林知意,全程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
吴思吹了吹指甲油:“也许人家家里有钱呢。”
“他就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陈屿说的。”沈韵皱着眉,“他不是什么富二代。但那张卡明显不一般,而且他付钱那个样子,不是硬撑,是习惯。还有——”
她顿了顿。
“陈屿今天在饭桌上说了好多周笛的事。夏暖暖怎么把周笛锁在休息室里不让他进,周笛拍摄多辛苦,校园风那边排期多密。他说得特别自然,像在讲一个熟人。而洛华璃就在旁边听着,一点都不惊讶。”
周晴放下书:“你怀疑他跟周笛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沈韵摇头,“但今晚这顿饭吃下来,我总觉得哪里对不上。陈屿跟他关系铁,林知意跟他处对象,夏暖暖是他闺蜜,然后他还能随随便便掏出一张黑卡结五千块的账。他一个十八岁大一学生,哪来这么多东西?”
吴思转过椅子来看她:“你不会觉得他是什么隐藏富二代吧?”
“不像。”沈韵说,“他那个气质不是富二代。但他身边这些人,陈屿、林知意、夏暖暖,全都跟周笛那圈子有关联,而且关联很紧密。陈屿说周笛跟夏暖暖在休息室里关着门,门反锁。林知意做的设计又是MUSE校园风线。而洛华璃自己——”
她停了一下。
“自己怎么?”周晴问。
“他身高跟周笛一模一样。”沈韵把声音压低了,“我之前在群里看到过他的照片,没戴眼镜的那张,侧脸下颌线很锋利。当时有人说过他跟周笛有点像。我当时没在意。”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会觉得洛华璃跟周笛有什么关系吧?”周晴问。
沈韵没有回答。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外国语学院大群,翻到很久之前那张被转来转去的洛华璃睡颜照。她放大了那张侧脸,盯着看了好几秒,又翻到相册里今晚偷偷拍的一张洛华璃低头夹菜的照片。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她来回划了两下。
“你们看。”她把手机递给周晴。
周晴接过去看,吴思和陈佳都凑过来。三个脑袋挤在手机屏幕前,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是有点……”周晴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但他是男的啊。”吴思说。
“MUSE从来没说过周笛是女的。”沈韵说。
寝室里彻底安静了。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