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里的水烧干了,瓶壁塌了下去,像是被压扁了一样。
塑料受热发出噼啪声,在空仓库里听得特别清楚。
空气很闷,有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点奇怪的腥气。
陆沉坐在一个翻倒的木箱上,背挺得直直的,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旧帆布包。
包边已经磨白了,但缝线还是好好的,他慢慢拉开拉链,动作很慢,好像手不太听使唤。
金属扣弹开时“咔”了一声,声音清脆又冷。
他把急救箱拿出来放在地上,箱子是灰绿色的,表面有划痕,掉漆的地方露出暗红色。
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棉签、碘伏、纱布、止血钳、剪刀……全都整整齐齐摆在水泥地上,每样东西都摆得一样远,角度也很正。
“疼也要忍着。”他说,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好。
女人缩在铁笼角落,左臂从手肘到手腕有一道大伤口,皮肉翻出来,血已经结成了黑褐色的痂,边上还渗出黄色液体。
她咬紧牙,肩膀绷得很紧,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的手,那双手很稳,手指修长,指甲短,指腹有茧,一点不抖。
可越是这样,她越害怕,总觉得这不是医生的手,而是要来惩罚她的。
雷震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个子高,穿着军靴,站在水边没动。
他的右手垂着,食指轻轻搭在枪套上,肌肉绷着。
他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胸口起伏不大,但很警觉。
他看了看天花板断裂的梁,也看了看墙角堆满的废料。
这里的安静不对劲,不是没人那么简单,更像是有人故意藏起来,随时准备扑出来。
陆沉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碰了一下伤口。
突然,剧痛袭来。
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气,五指死死抠住铁栏,指节发白,整条胳膊抖得厉害。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疼都不敢大声。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让人不敢违抗。
“要是血管破了,毒素进血,你活不到明天。”
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血慢慢渗出来,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打转,终究没有掉下来。
她像只被困住的小动物,全身僵硬,连喘气都不敢用力,生怕惹怒这个唯一能救她的人。
包扎好了,纱布绕了三层,绑紧固定,陆沉站起来,用手拂了拂掌心,好像在掸灰。
动作很自然,像是刚做完一件小事。
他转身看向角落那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脸上全是黑灰和油污,眼睛却很亮,像黑暗里的一点光。
他蹲在地上,盯着地上的裂缝,看得出神,好像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你叫什么名字?”陆沉问,语气变得温和了些。
男孩不动,身体微微发抖,像风里快落下的叶子。
陆沉没催他。
他知道,对这种孩子来说,被问问题本身就是种压力。
他走过去,鞋踩碎玻璃,发出细响,然后他蹲下,和男孩视线齐平。
接着从衣服内袋掏出一块压缩饼干,灰褐色,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地上。
“吃吧。”他说。
“吃了才有力气想起来。”
男孩盯着那块饼干,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本能想抓。
过了很久,那只脏手才慢慢伸出来,一把抓起塞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很小,但清晰可闻,像是生命重新开始跳动。
“我们是半夜来的。”男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难听。
“穿黑衣服的人……蒙着眼罩……抓我们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句话一出口,其他人也开始说话。
“我也记得……”
“灯全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拿针管……扎我们脖子……”
陆沉认真听,每个字都不放过。
他发现只要提到“黑衣服的人”或“针管”,这些人就会下意识摸脖子或手腕,眼神变慌,脸上露出害怕的样子,好像那些词会招来危险。
“他们把你们带到哪儿去了?”陆沉问,目光盯着每一个人。
“不知道。”一个中年男人说,声音发抖。
“只听见机器响,轰隆隆的……后来就被关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抽血。”
“抽血?”雷震天皱眉。
“这是工厂,不是医院,抽血干什么?”
“说是实验。”一个年轻女人小声说,缩在笼子最里面,抱着膝盖。
“他们说……只要听话,就放我们回家,可是……没人回来过。”
陆沉眼神变了,变得很冷。
他睁开右眼,这次不是看环境,而是看向这些人。
眼前画面变成灰白色,轮廓有些扭曲。
他看到每个人皮肤上,尤其是脖子后面和手腕内侧,缠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那雾会动,有时钻进皮下,一会又冒出来,像活的东西。
他还注意到,这些黑雾流动有规律,像在跟着某种节奏。
更让他警惕的是,它们总在某些特定位置打转,像是在吸收什么东西。
这不是绑架。
是献祭。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陆沉问男孩,语气多了一丝关心。
男孩愣了一下。“冷……一直觉得冷,还有……脑子里嗡嗡响,像有虫子爬。”
“别人呢?”陆沉抬头看一圈。
“有没有人头晕?或者看到奇怪的东西?”
大家互相看看,纷纷点头。
有人说看到墙上飘红光,有人说听到女人哭,还有人坚持自己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陆沉合上笔记本,拧好笔帽。
他在心里整理线索:半夜被抓、蒙面运走、关铁笼、天天抽血、身上有黑影、集体出现幻觉。
这一套流程太专业,不可能是普通罪犯干的,背后一定有个组织,手段诡异,可能用了什么非常规技术。
“雷探长。”陆沉转身面对雷震天。
雷震天走近,压低声音:“查到什么了?”
陆沉翻开本子,指着一页画,一个扭曲的螺旋符号,线条复杂,看着就不吉利。
“你在警局见过这个吗?”他问。
雷震天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没见过。但这画法……有点像三个月前失踪案现场墙上的涂鸦,当时以为是疯子乱画。”
“是同一批人。”陆沉合上本子,语气肯定。
“普通人不会留标记,抽血、制造幻觉、画符号……他们在做实验,收集数据。”
“实验?”雷震天脸色难看,“拿谁做?”
“就是他们。”陆沉回头指铁笼。
“你看他们的状态,人还在,但精神已经被毁。
再拖几天,他们会彻底崩溃,变成只会胡言乱语的废物,甚至……变成别的东西的身体。”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他是警察,习惯用法律解释一切,但现在的事,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想怎么办?”他终于问,声音有点不安。
“继续查。”陆沉说,眼神坚定。
“这里只是中转站。源头在更深的地方,我要找抽血设备、记录文件,还有主持这事的人。”
“上面要求证据确凿才能行动。”雷震天犹豫。
“乱来会打草惊蛇。”
“等不了了。”陆沉打断他。
“这些人撑不了几天,对方敢在市区老厂搞这种事,说明他们不怕,还有后台。”
雷震天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我守住出口,防止通风报信,你去搜,小心点。”
陆沉没说话。
他重新打开急救箱,拿了新绷带,走向下一个伤者。
动作依旧平稳,眼神却更锋利,右眼里那层灰纹在他脑子里不断变化,像拼图,渐渐组成一张大网。
雨还在下。
屋顶漏水,水滴砸进积水,一圈圈波纹散开。
空气湿冷,但自从陆沉来了之后,那种让人绝望的感觉好像松动了一点。
幸存者们还在发抖,但他们看陆沉的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希望,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他蹲下给一位老人检查手腕。
老人皮肤松弛,布满斑点。
而在淤青周围,黑雾特别浓,几乎渗进血管,顺着血液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别怕。”陆沉轻声说,一边包扎,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我们会找到真相。”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光,像黑夜划过的流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头,一个小动作,却包含了全部信任。
陆沉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仓库很大,堆满废弃零件和烂木板,像个被遗忘的坟场。
货架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被油布盖住的设备,静静立着,像等着被唤醒的怪物。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没有信号。
他不意外,在这座城市里,正常通讯早就断了。
他收起手机,从腰间拿出强光手电,按下开关,一道光刺破黑暗,照向前方通道。
雷震天跟在后面,枪口微微抬起,始终保持戒备,像守门的卫士。
两人脚步在空旷中回响,踩在水上,声音清晰,像命运的脚步越来越近。
陆沉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人。
他们蜷缩着,像待宰的羊羔,却又抱着一丝渺茫希望。
他知道,必须赶在一切都毁掉之前,切断这条通向地狱的路。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两人转身,朝货架深处走去,手电光照亮前方未知的路,像小船驶向风暴中心。
而在他们身后,雨声不停,盖住了罪恶的痕迹,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风暴。
远处,一台老旧发电机突然响了一声,像沉睡巨兽的心跳第一次跳动,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悄悄变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