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照在货架上,货架很脏,有油和锈迹。
光往前移,照到一堆废弃零件和断掉的管道,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着,像是被人砸过。
空气里有股怪味,又甜又腥,很难闻。
不只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点像坏掉的东西在发臭,有点像血放久了,还有金属味。
陆沉停下脚步。
他的脚踩碎了一块玻璃,发出“咔”的一声。
他没低头看,眼睛盯着前面一个被布盖住的金属箱子。
那箱子有很多铆钉,排得很密,边上有锈,但看起来很结实,不像是普通仓库用的,倒像是军用的。
他伸手一拉,布掉了下来,灰尘扬起来,在光里飘着。
下面是一台老式蒸汽机器。
外壳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底子,一块一块的,像干了的血。
铜阀门上刻着几个字:“癸未·工部监造”,是清朝的东西。
旁边有个铁皮柜子,门没关紧,锁被撬开了,不是硬砸的,是用工具小心弄开的,手法很专业。
雷震天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枪,眼睛四处看。
他呼吸平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
他个子高,肩膀宽,制服上的肩章已经摘了,只留下两个浅印子,看得出他以前是警察。
“这地方不像主要据点。”他小声说。
“太干净了,桌子摆好了,抽屉关了,连烟灰缸都清过。
这不是急着跑的,是故意布置成这样的,这里可能是中转站,或者藏东西的地方。”
陆沉没说话。
他走到柜子前蹲下,用手摸了摸缝隙,金属很冷,碰到皮肤有点刺。
他的右眼突然有点疼,里面闪过一点灰色的纹路。
这是三年前实验室爆炸留下的问题,从那以后,他就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他用力拉开柜门,铰链发出难听的声音,在空仓库里回荡。
柜子里没什么东西。
只有几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有个图案:
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套在一个齿轮里,下面写着“V.I.T.R.I.O.L.”。
意思好像是“只有经过腐烂,才能得到真金”,还有一叠文件用油纸包着,放在最底下,明显是为了防潮。
纸角用蜡封着,但现在已经被撕开了,边上还有手指印,还没完全消失。
陆沉把油纸包拿出来。
纸湿了,软软的,发黑,边上有点焦,好像被火烧过。
他小心打开,把里面的文件摊在旁边的桌子上。
桌面坑坑洼洼,全是灰尘,他找了个相对平的地方,把文件四角压好,动作很轻。
雷震天凑过来,借着光看,字迹模糊,墨水晕开了,像是被水泡过。
中间画了个六芒星,线条很直,一点都不歪。
周围还有很多符号,有的像古文,有的像机器图纸,连在一起,看起来很怪。
“这是啥?”雷震天皱眉,指着六芒星的一个角。
“警局没见过这种标记,看着像魔法阵,可这些线……太整齐了,像工程图。”
陆沉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钢笔,笔帽磨得发亮。
他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是之前在办公室夹层找到的证据,现在两张纸并排放着,开始一项项对比。
风格不一样。
一张很正式,像公文,上面有编号和密级。
另一张像是随手记的笔记,边上有咖啡渍,但内容却很像,时间、编号、部位、能量流向、适配率计算。
“你看这里。”陆沉指着工厂文件里的一页表格。
“这个时间表,写了日期和时间,对应‘样本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有记录:颈动脉、手腕内侧、脊椎第三节……”
雷震天眯眼看那些字。
“抽血?他们在记抽血的位置?”
“不只是抽血。”陆沉声音平静。
“你看这些符号,这个螺旋纹,我们在三起失踪案现场都见过,地上烧出来的碳印,深3.7毫米,逆时针旋转。
这个倒三角,出自叶家的风水书《秽引篇》,叫‘引秽阵’残式。
虽然不全,但方向很清楚,它能把外面的力量引到人身体里,激活松果体里的‘阈限感应器’。”
雷震天脸色变了,咽了下口水。
“你是说,他们不是杀人,是在……改造人?”
“更准确地说,是在培养‘容器’。”陆沉放下笔,轻轻敲桌子。
“幸存者说,被抓的人关在笼子里,每天抽血,还会看到奇怪的画面。
说明大脑正在被强行改变,而这些图纸上的‘容器适配率’,一旦达标,仪式就开始。”
他指着图纸一边的机械图,是一个复杂的齿轮结构,中间是活塞,连着很多管道,像放射状散开。
每条管子末端都标了压力值和频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你看这个结构。”陆沉说。
“很像地下锅炉房那种老蒸汽机的核心轴,如果我们把经过仪式处理的人血,注入这个特定震动频率的机器里……”
雷震天瞳孔一缩,声音有点抖。
“你是说,他们想让机器……活过来?还带着那种东西?”
“不只是活。”陆沉抬头,右眼里灰色纹路一闪。
“是要让它变成通道,那种东西不能直接出现,必须靠载体。而这台蒸汽傀儡,就是载体。
用人血做媒介,用机器震动做频率,撕开一道口子,让那种存在慢慢进来。
这不是简单的献祭,是一场精密的能量实验,他们想在现实世界固定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雷震天沉默了很久。
他是警察,信证据和逻辑,但现在看到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看着桌上的图纸,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这不是犯罪,是献祭。
每一个步骤都被记录,每一次失败都有数据,每个人都是实验品,他们不是在违法,是在挑战人类存在的底线。
“必须上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不管有没有‘邪神’,这种人体实验已经是反人类行为,必须马上阻止。”
陆沉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可以删掉‘邪神’‘召唤’这些词,报告里重点写符号和失踪案的联系,强调人体实验的可能性。
这才是最容易让人相信的说法。”
雷震天明白了。
这座城市不相信怪力乱神。如果说有鬼神,没人会理你。
只有说是高科技犯罪、非法生物实验,才能通过审批,拿到行动权。
“好。”他拿出录音笔,开始一条条记,“我会以‘协助调查’名义提交。
另外,我需要你描述嫌疑人特征,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但从笔迹和布局看,这个人一定懂仪式,也有工程技术背景。”
陆沉合上笔记本,把两份文件重新包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动作很稳,整理袖口,扣好扣子,像要去开会的上班族。
“文件我已经复制了一份。”他说。
“原件我们留着,是重要证据。接下来还要继续搜厂区。
既然这里是备用点,真正的实验室应该就在附近,另外,幸存者可能还有没说出来的线索。”
雷震天收起录音笔,看了眼表。
外面还在下雨,雨滴从屋顶裂缝漏下来,打在水坑里,啪嗒啪嗒响。
远处发电机突然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启动,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还多了点臭氧味,那是电线通电的迹象。
“走吧。”他端起枪,眼神锐利。
“我去写报告,你继续查,有发现立刻联系。”
陆沉没回应。
他转身走进货架深处,手电光再次切进黑暗,脚步稳定,背影挺直,深灰色西装在光下轮廓清晰。
右眼里的灰色纹路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专注。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开始。
他必须保持清醒,直到看清所有真相。
走到下一排货架前,他停住了,箱子上贴着标签:“医疗废弃物”。
他掀开一角,里面是用过的针管和染血的纱布,有一股药味。
他捡起一根针管,对着光看。
玻璃壁上有一点暗红,看着像血,却又泛着紫光。
这是“血清X-9”的反应,曾在一次边境生化事件中出现过,能短暂激活大脑的跨维度感知能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叹。
很轻,像风吹过瓶子口的声音。
陆沉猛地回头,光照过去,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通风管微微晃动,好像刚才有人爬过去。
而他的右眼,那层灰色纹路,又轻轻跳了一下。
他慢慢合上手,把针管放进密封袋。指尖碰了碰衣服内袋。
那里藏着一枚芯片,存着他从未给别人看过的第七段记忆。
画面里,那台蒸汽机正在运转,活塞上下动着,喷出白汽。
而在控制台上,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站在锅炉前笑着,右眼缠着绷带,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