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第三次来的时候,天已经暖起来了。
那天下午顾淮之正在院子里。他蹲在那排红芍药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把花盆边沿冒出来的一些杂草挖掉。他的动作很慢,一丛一丛地清理着,挖出来的杂草堆在旁边的泥地上。门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过去开门。林序站在门外,手里还是拎着酒,但这次拎了两瓶。他穿的是一件浅灰色夹克,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看起来比前几次精神了一些。他看见顾淮之开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我来看看院子。”
顾淮之侧身让他进来。林序没有直接往屋里走,他先走到院子里,在那排红芍药前面停了下来。那些叶片已经长得比之前茂盛了,绿得发亮,一盆一盆地排在花架上。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站起来往院墙下走。他看见那盆白蔷薇,白蔷薇已经开了几朵,花瓣是白的,边缘带着一点浅粉,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着亮。他站在那盆白蔷薇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墙下那片空地前面站住了。那片地现在什么都没有种,只剩下一些被翻动过的深褐色土块和边上那排红芍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两个人进了客厅。顾淮之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把酒打开倒上。林序坐在沙发上,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看四周。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那只空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沙发扶手上那条毯子也叠着,客房门还是关着的。他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收回来,落在顾淮之脸上。顾淮之坐在对面,手里没有拿杯子,只是坐在那里。林序开口了,声音比上次低一些:“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顾淮之看着他。林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说:“嫂子以前托我办过一件事。”他停了一下,“你大概不知道。”顾淮之没有说话。林序说:“有一年冬天,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时候我跟你的关系还僵着,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的号码。她说她有一件事想请我帮忙,但不想让你知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顾淮之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林序继续说:“她说她想把一些东西放在一个你以后能找到的地方。她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说有。后来她把那些东西交给我,我放在了沈家老宅那间屋子的书桌抽屉里。就是你前一阵子去过的那个抽屉。”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顾淮之,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顾淮之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想起那天在老宅那个抽屉里翻到的那封信。那张纸上的字,起笔重收笔轻,收尾处拖着一个小弯。他原以为是沈薇的字,现在他知道那是她的。她给沈薇的信写完之后,没有寄出去。她把那些东西留在了沈家老宅的抽屉里,等一个日后会去翻那个抽屉的人。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林序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她那时候让我别告诉你。她说到时候你会自己去拿的。”他顿了顿,“我等了两年。你去年才去。”
顾淮之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林序把那杯酒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排红芍药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随风轻轻晃动。他回过头来看着顾淮之,说:“我走了。”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她那些东西我都放在原来的地方了。”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顾淮之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站起来,上了楼,走到客房门口。那扇门还是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门推开了。
客房里的东西和他记忆里一样,很干净,桌面上只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旧书。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本旧日记还在。他把它拿出来,翻开到第一页,看了一眼那行最初的字。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那排红芍药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客房。他下楼,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那天晚上他还是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放在自己面前,一副放在对面。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对面那副碗筷还是没有人动,他也没有收走。他吃完之后,把碗筷收进了水池里,洗干净放回了沥水架上。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那阵风穿过叶子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不快也不慢。他听着那阵风,闭上眼睛之前想起她写在日记里的那句话。他记得那句话里有“假如你看到了”几个字。他以前看过,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想起来了,那行字的收尾处,也拖着一个小弯。
【第五十三章正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