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 第四年春天走出去
第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
三月底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有发芽,枝条光秃秃地伸在灰白色的天里,像一张还没被填满的画。那排红芍药倒是一盆一盆地绿着,叶子比刚种下的时候厚了一层,颜色也从浅绿变成了深绿。顾淮之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水从叶片上滑下来落在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过一会儿又被晨风慢慢吹干。
这三年他很少出门。公司的事交给了副总打理,他只偶尔在书房里处理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剩下的时候他待在这栋房子里——浇花、做饭、坐在客厅窗前,或者在书房里翻那几本旧书。他不怎么跟外面的人来往,只有林序偶尔过来一趟,带点酒,两个人坐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林序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在门口停一下,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再看看”,然后就关上了门。
第四年的春天,有一天早上他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那阵风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的叶子,那阵风不大,一阵一阵地过来,带着叶片摇晃的轻响。他听着那阵风,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沈枝以前说过想去海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说完之后他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说第二遍。那件事他后来没有再提,也没有带她去过。
他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是灰蓝色的,院子里的那排红芍药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上挂着一点夜里凝成的水珠。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玄关,从柜子上拿起车钥匙,又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开车上了那条沿海公路。路两边是他以前开车经过的那些风景,一段一段的护栏、几棵歪着的行道树、偶尔从远处掠过的屋顶。他把车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气味。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把车停在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他下了车,走到路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海和天混在一起,分不出界线。他看着那片模糊的灰蓝色,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地露出来,把海面照出一片亮光。他把手搭在栏杆上,想起她那句“我想去海边”。他站在栏杆前面,替她看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绕道去了沈家老宅。那扇院门还是关着的,院墙上的枣树枝桠伸出了墙头,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他没有进去,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车停进车库,走进院子,在那排红芍药前面蹲下来看了看。他发现有一盆的叶子边缘有点发黄,大概是浇水浇多了。他站起来,进屋去拿了铲子,把那盆里的土松了松,又添了一点干土进去。
那天傍晚他坐在客厅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芍药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的颜色。他没有摆两副碗筷,只摆了一副。他坐下来,慢慢吃完了一顿饭,把碗洗干净放回了沥水架上。他上楼的时候在客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他走回主卧,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日记,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那行最初的字。他没有再看下去,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那阵风穿过红芍药和白蔷薇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听着那阵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四章正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