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 他在墓前说娶她
那天是沈枝的忌日。
顾淮之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然后坐起来，披上外套，去洗漱。他洗了脸，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穿了一件外套。他下楼的时候没有吃早饭，只在厨房里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杯架上。他走到玄关，从抽屉里拿了一样东西放进口袋里，然后推门出去。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路上没有什么人。他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车停在外面，他走进大门的时候，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他回了一下头。他沿着那条铺着碎石的主路往里走，路两旁种着一些松树，冬天刚过，松针还是深绿色的，只是有些旧了。他走到那座墓碑前停了下来。墓碑前面还放着上次他来时搁的那束花，花已经干透了，颜色褪成了浅褐色，花瓣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他把那束干花拿起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从随身带的袋子里取出一束新的花，那是他自己在花店挑的，放在墓前的石台上。他蹲下来把那束花摆正了，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那里。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把松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着。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只小盒子。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掌心里。那只盒子是他前一阵子自己做的，戒圈很细，是他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一块旧料磨出来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是他自己用刻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他把盒子打开，取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站在墓碑前面，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有些空，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他说：“沈枝。我来娶你了。”他停顿了一下，“这句话我晚了四年。你当年问我，那把扇子我捡了没有，我说捡了。你没有再问下去。其实我捡的还不止那把扇子。你走以后，我把你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起来了。你写的那几本日记，我看了。你在里面写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你等我叫你的名字，我到最后才叫。你等我说那句话，我到最后也没说出口。你走的那天晚上，你说了三个字，我没有听清。我一直没有听清。后来我翻你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你写的那行字。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了。”他停了一下，“你说的是‘谢谢你’。”
风还在吹，松树的枝条轻轻晃动着，影子落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一小片一小片地移动。他把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把它放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靠着那束花。他放得很轻，像是怕把那束花碰倒了。他直起身来，站在那里，看着那枚戒指在石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又开口了：“你说过你想去海边，我去了。你以前想看院子里的红芍药开花，它们今年开过了。你写的那些话我没有再翻出来看，但我记得。你说你最怕我赶你走，我没有赶你走。你说你住在这里的这几年是高兴的，我知道了。我到最后才没有说出口。今天我来补上。”他停了一下，“我娶你。”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吹到松树上面，吹到远处那条公路的方向去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一会儿又起了，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地露出来，把墓园里的地面照出一片淡黄色的光。然后他转过身，慢慢沿着那条碎石路往回走。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在松树之间安安静静地立着，他看不见石台上那枚戒指，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回了家。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进厨房做饭，而是在客厅窗前坐下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排红芍药，在暮色里一片一片地暗下去。他没有开灯，也没有上楼。他坐在那片渐暗的光里，手搭在膝盖上。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穿过院子里的叶片，吹到客厅里，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他坐在那里很久，一直到天彻底黑了，才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那天晚上他还是摆了一副碗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收那副碗筷。他吃完饭，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他上楼的时候在客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他走回主卧，在床沿坐下来，把床头柜上那本日记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指腹贴着封面那一圈已经磨薄的边角。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日记放回原处，躺了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穿过院子里的叶片。他听着那阵风，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五十五章正文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