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某位皇族遗失的温姓公主把她的朋友以及朋友的男朋友送上了去往机场的出租车,就开始站在马路牙子上发呆了。
本来想让深秋的风把自己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吹走,谁知越吹越多,吹的她原本就强压着的不舍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温芷鸢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暗骂了自己一句真矫情,出个国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
她下意识想拿出手机找段筝,微信聊天框都打开了,想了想又算了。段筝最近很忙,接了几个商业拍摄,就连十一她去北京七天有四天都是陪他拍摄的。
萧瑟的秋风把本来要往学校吹的温芷鸢吹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过的心理诊所门口。
她其实没什么毛病,就是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做噩梦,梦里发生了什么醒来就记不得了。
说白了,被噩梦吓醒她倒是也能继续睡过去。哪怕做一晚上噩梦她第二天的精神状态也不会打太多折扣,而且她还有助眠神器夺命大乌苏。
可正常人有谁喜欢被噩梦缠着不放啊,所以温芷鸢毅然决然的走进了李国华心理诊所。
推开门她着实惊讶了一下,诊所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临街小诊所模样,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简单的营业时间,招牌是蓝底白字的普常见样式,配上斑驳的外墙甚至有一丝土气。
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整洁的白色前台亮着柔和的顶灯,穿白色护士服的小姑娘正低头整理病历,身后墙上规范挂着执业许可证,价目表和医生资质简介,一字排开,十分醒目。
候诊区的银灰排椅上坐了三四位来访者,有人翻看桌上的心理科普手册,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角落里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消解了几分医院的冷硬感。
消毒水的淡味混着绿植的清新飘来,诊室门牌按序号排列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正规医疗机构的专业与严谨。
她蔫头耷脑还带着黑眼圈的样子被前台的小护士当做了重点关照对象,给她排了据说是美国某所高校毕业的心理博士的专家号。
“专家是叫李国华吗?”她好奇的问道。
“不是。”小护士笑的甜美:“李国华是咱们医院的创始人,一般不出诊的。给您安排的这位华博士也是很资深的医生,您放心。”
“哦,李国华就是镇店之宝呗。”
看着小护士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样子温芷鸢才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有点太贫了。
她朝小护士笑了笑,填完表格就安安静静的坐在候诊椅上等叫号了。
叫号声透过诊室门传进来时,华凌宇正低头整理着桌面的几张表格,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了一眼。
“温芷鸢?”他核对了一下病历本上的名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嗯。”温芷鸢点了点头坐了下来,顺便也抬头看了眼这位归国博士华医生。三十多岁的年纪,斯文干练,金边细框眼镜衬得他气质沉稳专业,跟大厅医生简介里的照片没什么两样。
华凌宇翻开病历本,笔尖停在纸面上,声音平稳无波:“你的主诉是反复噩梦伴被监视感,先说说噩梦的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频率多少?醒来后有没有具体的躯体反应?”
“上学期开始的吧,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温芷鸢努力回忆着:“隔三差五的做噩梦,一周能有个三四次,梦到什么我醒来就忘了,就只剩心慌,胸口发闷,有时候手心会出汗,得缓个十几分钟才能平复。”
“醒来后还能再次入睡吗?有没有早醒或者入睡困难的情况?”华凌宇追问,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着。
“入睡还好吧,有时候怕做梦也会喝点酒。醒来之后还能睡,就是有点困难,硬睡的话躺半个小时也能睡着,就是断断续续的,总觉得睡不沉。”
华凌宇抬眸,视线落在她脸上,捕捉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再说说被监视感,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和噩梦的发生有没有时间上的先后关联?”
温芷鸢知道他在看什么,小声解释了一句:“黑眼圈是昨天通宵赶作业造成的,不是做梦。”
说完她又开始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具体我也记不清哪个先哪个后了,就是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可是真停下来看又找不到,就跟我做了什么梦自己都记不清一样,就只是一种感觉,很真实的感觉。”
“嗯,那这种感觉出现时,你的意识是否清晰?有没有伴随头晕,耳鸣,视物模糊,或者幻听,幻视之类的情况?”
“意识很清楚,没有那些症状。暑假还做体检来着,各方面指标都很正常,没查出什么毛病。”
“你最近生活中有没有发生过比较有压力的事儿?比如学业波动,人际关系冲突,和家人或伴侣之间出现矛盾?”
温芷鸢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有。专业课虽然说压力大点儿吧,但不至于大到这种程度,和同学关系都很好,爸妈感情很好,对我也很好,从小到大还挺顺的。”
“伴侣呢?我看你情感状况这一栏写的是有男朋友是吧。”
“嗯,也没什么矛盾,感情一直都很稳定。”温芷鸢越说声音越小,怎么说了半天感觉自己跟没事儿找事儿一样,她都想在医生给自己轰出去之前先溜了。
“那什么,华医生,我这是不是太闲了啊,要不我先走了?您放心,一会儿会给您好评的。”
华凌宇笑了笑:“不着急,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是吧,你现在走刚交的问诊费也是退不了的。”
华凌宇在病历本上补充完信息,又问了她的家族精神病史、近期用药史,甚至连饮食规律、运动频率都没落下,温芷鸢也是老老实实的一一作答。
简单的询问结束之后华凌宇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表格在上面画了几笔递给温芷鸢:“去隔壁房间先做个明尼苏达多相人格量表的核心分量表,我圈了四个关键维度,你按实际情况勾选,不要刻意回避或者美化,要保证作答真实。”
“好。”温芷鸢接过来,看到红笔圈注的字样,偏执(Pa)分量表、精神衰弱(Pt)分量表、精神分裂(Sc)分量表、效度量表(L、F、K),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华凌宇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在一旁补充道:“偏执量表是看你有没有多疑、被害妄想倾向。精神衰弱量表是排查强迫思维和病理性焦虑。精神分裂量表排除知觉异常、思维紊乱等问题。效度量表则是判断你有没有掩饰或者夸大症状。”
这么复杂啊,温芷鸢对这一长串的术语实在是理解无能,尴尬的扯了扯嘴角,乖乖拿着表走到了隔壁一间只有桌子和凳子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笔就开始填写。
“我总是感觉胃不舒服。从来没有,吃饱喝足哪哪儿都舒服...
我常常觉得生活毫无意义。从来没有,值得期待的事情可太多了...
我很难信任身边的人。从来没有,这样不累吗?哪有那么多坏人啊...
我喜欢参加热闹的聚会。这个,说实话真不太喜欢,太尴尬了...
我从不说谎。是人都会说谎吧,怎么可能有人从不说谎,除非是个哑巴...”
她念念叨叨的填着表,每一个都会根据自身的情况选择最合适的答案,足足二十分钟才把表递给了华凌宇。
华凌宇对照评分手册核算分数,眉头渐渐蹙起,又反复核对了两遍,才抬头看向温芷鸢。
“你的量表结果很特殊。”他指着数据:“四个核心维度得分均远低于中国常模临界值。偏执量表22分,远低于60分临界值,排除妄想性障碍。精神衰弱量表25分,无强迫及病理性焦虑表现。精神分裂量表20分,知觉、思维、情感均属健康范畴。效度量表显示作答真实有效,无掩饰或夸大。”
“是吧。”温芷鸢很认可的点点头:“我也觉得我身心都挺健康的,华医生,我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从问诊和量表结果来看,你不存在器质性病变或病理性精神障碍。”华凌宇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这种情况更倾向于主观知觉敏感性异常伴随适应性睡眠障碍。你的生活状态过于平稳,潜意识里的轻微情绪波动,比如对闺蜜陪伴减少的隐性失落。对目前学业压力的慢性低强度应激累积效应没有被你主动察觉,就转化为了睡眠障碍和知觉异常的表现。”
华凌宇扶了扶眼镜,继续补充道:“你之前说喝酒助眠,酒精会破坏快速眼动睡眠周期,加重噩梦频率,形成恶性循环,这也是症状持续的重要诱因。”
是吗?温芷鸢坐在椅子上,心里的疑惑不仅没解开反而更重了。
她明白华凌宇的每一句话,也知道自己的生活确实平顺得没有波澜,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毛骨悚然感,真实得就像扎在背上的刺,绝对不是一句简单的适应性反应就能解释。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华凌宇,眼神里满是困惑:“华医生,可那种被监视的感觉,真的太真实了...”
华凌宇沉思了几秒,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思:“建议你先调整作息,停止饮酒助眠,记录一周的睡眠日记和情绪变化。如果症状还是没有缓解,我们可以安排脑电地形图检查和连续多导睡眠监测,进一步排除神经系统功能性异常。”
温芷鸢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那道总是缠着她的无形的视线,此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的只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