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筝正在跟舍友在食堂吃午饭,一个没有添加联系人但是眼熟的号码打了过来:“喂?”
那头响起一个略带羞涩的年轻女声:“段导,我们竞标成功了,多亏了你的宣传片。”
“哦,张姐是吧,聂总跟我说了,恭喜。”
张姐全名叫什么他记不得了,只知道她是这次启隆科技有限公司派出来和他对接宣传片拍摄的行政。
“你没存我的号码啊。”
“我记性好,不用存,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儿。”电话那头扭捏了一阵:“你别叫我张姐,叫名字就好,我也刚毕业,你一口一个姐的把我都叫老了。”
段筝皱眉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这个张姐叫什么,于是他又很耐心的重复了一句:“有什么事儿吗?”
张静萱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到说不出话,她本来就没什么事儿,只是单纯的想跟这个长的跟明星似的小导演有合作以外的接触。
“我想请你吃个饭!”她也不磨叽了,反正成不成的也就看这一回了。
“吃饭?”段筝一时没听清是聂总让行政通知自己还是张姐私人请吃饭。
“对,吃饭。”
“还有谁?”
“什么还有谁,就咱俩啊,我就是单纯的...”
“不好意思啊,我最近得陪女朋友,没时间。”
“你,有女朋友了啊?”
“对,那如果没其他事儿我就挂了。”
“等等。”张静萱不死心,她想看看段筝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叫上你女朋友一起呗,大家都认识认识,以后还可以一起出来玩。”
“不好意思啊张姐,我女朋友怕生,她叫我呢,就先挂了。”
“我们几个谁是你女朋友啊。”许航贼兮兮的问了一句。
荆海峡坏笑着抓起旁边陈旭东的手,装出一副扭捏的样子:“我女朋友也怕生,他叫我呢,就先挂了。啧啧啧,跟弟妹打电话肉麻,跟别人打电话提到弟妹还肉麻,你说说你天生一副海王相怎么还是个情种呢?”
段筝斜了三人一眼,被调侃惯也就免疫了。他突然盯着荆海峡身后一脸疑惑:“哎?你看吴颖旁边那个帅哥是谁?”
“哪呢哪呢?”荆海峡赶紧偏头四下张望:“她不是说今天跟舍友出去吃火锅吗?”
“看差了。”
“段筝你大爷!”
段筝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炒饭,拿着餐盘站起身来:“我先去图书馆了,余杭科技的脚本还没做好,你们有谁要借书的给我发微信。”
“海峡,你说段哥拼成这样是为啥啊。”陈旭东盯着段筝消失的背影不解的问道。
“还能为啥啊。”荆海峡擦了擦嘴:“你也就是不经常在宿舍,要不也不能问出这种话,忙着给女朋友赚彩礼呢。这家伙,恨不得把恨嫁两个字儿写在脸上。”
十二月初,风掠过正旗服装厂的厂区,带着几分初冬的凉,却还没到刺骨的地步。厂区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保洁阿姨刚扫过的过道转眼又积了薄薄一层,几个年轻工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嘴里念叨着晚上要去吃火锅驱寒。
郑奇站在成品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库存清单,纸页被风吹的微微卷边。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生产质控部的管理权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把这个最容易被人诟病“老油条扎堆”的部门捋得顺顺当当。
以前质检组和缝纫组三天两头吵架斗嘴,不是嫌抽检太严耽误工期,就是怪做工粗糙砸了招牌。郑奇来了之后,重新制定了分层抽检标准,给每个工序都划了明确的责任线,还牵头搞了个“质量标兵”的月度评比,奖金直接翻倍。
现在厂里的老员工背地里都念叨,郑家这小子看着是个文质彬彬的学生模样,做事情却比不少干了半辈子的老厂长都老道。
“郑经理,这批羊绒大衣的抽检报告出来了,袖口锁边针脚密度不达标的一共十七件。”质检组长老王递过单子,语气里带着恭敬。
换做以前,他见了部门负责人总是揣着几分应付的心思,可郑奇不一样,不管多小的质量问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且从不搞和稀泥那一套,该整改的整改,该奖励的奖励,大家心里从开始的疑虑也渐渐转为服气。
郑奇没接单子,目光扫过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那些印着“正旗定制”的纸箱堆得有一人多高,都是即将发往全国各地专柜的冬季新款。
他平静的开口:“十七件全部返工,通知缝纫组的李姐,让她亲自盯着,今天下班前必须整改完毕。另外,把这批货的产前样找出来,我要对照版房的工艺单,看看是制版的问题还是工人操作的疏漏。”
“啊?”老王愣了愣,赶紧提醒:“可这批货后天就要发往专柜,返工怕是赶不上原定的物流车...”
“赶不上就跟专柜沟通延期。跟对方说清楚,是我们主动抽检发现问题,愿意承担延期的违约金。正旗的牌子不能砸在这种小事上,口碑比发货速度更重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返工的加班费按三倍算,算在我这个月的部门预算里,不用上报总经办。”
“好。”老王应声而去。
回到厂区办公处郑奇径直走到了办公室,桌上摆的是他昨晚熬到凌晨三点的策划案,顶端用钢笔写着五个大字“正旗云播部”。
策划案里,从主播人选的要求,直播脚本的框架,到选品的优先级和优惠活动的设置,都列得十分详细,连直播时的灯光排布以及背景布置都标注的一清二楚。旁边还附了一页密密麻麻的短视频运营的细则。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阿奇,你那云播部的启动方案我连夜看完了,思路很好。”郑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财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两百万启动资金已经打到专项账户,厂区三楼那间闲置的大办公室你直接拿去改造成直播间,设备要最好的,不用心疼钱。要人要物,厂里所有部门都得全力配合你。”
郑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穿梭的工人,看着厂区门口那块写着“正旗制衣”的大招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谢谢爸。我打算下周先招两个主播试运营,主打咱们厂的高端羊绒系列,刚好赶上年底的消费旺季,先试试水。”
“放手去做,我既然敢把生意交给你就是看准了你身上这股子敢想敢拼敢做的韧劲儿,可比你爸我当年强太多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时候该退休了。”
“公司离不了您,我就是小打小闹。”
挂了电话,郑奇揉了揉太阳穴,回头看向策划案上的短视频运营细则,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卷着几片银杏叶落在窗台上,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办公室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看了看时间,拿出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等接通的时候他习惯性拿出一支烟放进嘴里。
“喂,段筝,五分钟就到了是吗?”打着的火在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时灭了,郑奇取出嘴里的烟丟进垃圾桶:“我去门口接你,密云厂区这边你是第一次来,怕你找不到。”
挂了电话,郑奇快步下楼,刚走到厂区门口时,就看见段筝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银杏树下。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和牛仔裤,左手端着一台平板电脑,右手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地按动着,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芒。
“来了。”郑奇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幅干净的画面。
段筝笑道:“奇哥,刚把最后一个分镜脚本改完,没耽误时间吧?”
“不耽误,”郑奇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平板上:“是宣传片的分镜?”
“嗯,”段筝点开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简笔画的分镜草图:“我按你说的,主打匠心和传承两个关键词,开篇用老缝纫机的特写,穿插咱们厂老师傅手工挑绒的镜头,中间衔接流水线的现代化生产,最后落在成品羊绒衫挂在衣架上的画面,色调定的是暖黄,符合秋冬的氛围感。”
郑奇看着那些标注的细致入微的分镜,心里又是赞叹又是酸涩。段筝总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专业和认真,这份亮眼的才华也让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谁束缚。
两人并肩往厂区里走,路上碰到几个工人都笑着跟郑奇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好奇打量着段筝。郑奇一一应着,余光却始终落在身旁人的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段筝,加入正旗的事,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段筝脚步顿了顿:“奇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知道云播部的前景有多好,但是...”
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奇哥你也知道,我是有些小抱负,却没有什么大志向。唯一想法就是毕业之后跟女朋友在一起。我们这个专业在哪儿都能立足,所以我还是以鸢鸢的选择为主。当然,未来也可能会留在北京,你这边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情我也会义不容辞。”
“就不能...”郑奇的话卡在喉咙里,后面的为我留下来几个字像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就不能先试试?你要是想做自己的项目云播部这边也能给你腾空间,还有资金,设备,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段筝沉默了几秒,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歉意,“奇哥,谢谢你。但我现在自己接的单子也挺多,而且,你帮我也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那个网站现在每月都有单子,还有两个品牌方找我做年度的短视频策划,虽然忙,但都是我自己一点点做起来的,心里也觉得踏实。”
郑奇当然知道那个网站。他偷偷点进去看过无数次,那个叫“鸢尾风筝”导演个人网站。
首页是段筝自己拍的短片混。网站的服务板块分得很细,企业宣传片定制、产品短视频策划、直播脚本撰写、商业广告分镜设计,甚至还有短视频账号代运营的增值服务,每个板块下面都附了案例展示,从初创品牌的小成本短片到知名企业的宣传大片,风格多变,质量上乘。留言区里全是合作方的好评。
就是这样一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人,怎么会甘心屈于人下。
郑奇心里清楚,什么没有大志向只是托辞罢了,却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
两人走到三楼那间闲置的大办公室门口,郑奇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排落了灰的货架,阳光透过窗玻璃直射进来,给地面铺上一层暖洋洋的地毯。
“这里以后就是直播间,”郑奇指着空旷的场地:“设备下周就能到位,专业的直播摄像机、补光灯、音响,都是按最高配置订的。”
段筝走进去,四下转了一圈,拿出平板开始记录:“这里的层高够,搭景没问题。直播区可以放在靠窗的位置,自然光和补光灯结合,画面会更通透。宣传片里可以拍这里的改造过程,从空房间到直播间,能体现出云播部的从零到一。”
他说着走到窗边,低头在平板上写写画画,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纤长,轮廓分明。
郑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落寞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紧紧裹住他。他喜欢段筝说话时的语调,喜欢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喜欢他笑起来嘴角浅浅的梨涡,可这份被世俗所不容的喜欢,只能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泄露。
“奇哥?”段筝回头,见他站在原地发呆,疑惑地喊了一声。
“没事,”郑奇回过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说的对,改造过程拍进去会很有故事感。”
段筝点点头,把平板递给他:“我初步定了拍摄周期,三天,第一天拍老师傅的手工工艺,第二天拍流水线和直播间改造,第三天拍成品展示和员工采访。后期剪辑我回去做,一周内给你成片。”
“辛苦你了。”郑奇接过平板,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段筝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猛地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
段筝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着摆摆手:“客气什么,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合作。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郑奇心头。他看着段筝明亮的眼睛,里面都是坦荡和真诚。是啊,只是合作。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点点头,声音平静下来:“好,拍摄期间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厂里的人都听你调遣。”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着银杏叶的清香,落在两人身上。郑奇看着段筝低头认真讲解分镜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