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芷鸢低头坐在宁湖区派出所的长椅上,一言不发的数着地面上的格子砖里有几个白色的小点。
旁边还坐着一个蔫头耷脑的年轻男子,男子一只手被手铐铐在长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揉着发青的眼角,嘴里时不时低声嘟囔两句。
“胡强?怎么又是你,把派出所当家了是吧?要不要给你办个年卡会员?”一个三十多岁身穿警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你跟我进来!”
“我走不了啊。”胡强一脸苦哈哈的指了指被铐着的手:“而且今天被打的好像是我吧。”
那个警察看了眼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温芷鸢,朝另一边挥了挥手。他解开了胡强手上的手铐,示意他跟自己走。
那个警察刚走又有一个年轻的女警走了过来:“报案人是你吧。”
“嗯。”温芷鸢点点头。
“麻烦你跟我到一号询问室配合做笔录。”
温芷鸢没有说话,默默跟了上去。
好像不论是刑警队还是派出所,做笔录的流程都大差不差,她内心有一种近乎可笑的熟悉和平静。
执法记录仪的镜头对着温芷鸢,两名民警坐在她对面。
“你好,我们现在就刚才发生的尾随事件向你了解情况,请你如实陈述,不得隐瞒,歪曲事实,否则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听清楚了吗?”
“清楚。”
上午九点半,温芷鸢从文化宫合唱团合完伴奏出来准备直接回学校。这里离学校不远,只有两三公里的距离,她也就打算走着回去。
路上人不多,这个点该上课该上班的都已经就位了,只有一些没课的大学生和老人家们慢慢悠悠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在路上。
温芷鸢吸了吸鼻子,手在嘴边哈了口气。感到温暖的同时白色的雾气也在她面前飘散开来。她觉得好玩,又哈了几口,看着雾气在眼前缓缓散开。
最后一口憋了好久,打算哈个大的拍下来发给段筝。
美颜相机不太行,白色的雾气看不清楚,她干脆调出了原相机,反正就露半张脸,好不好看的也无所谓。
就当温芷鸢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时候屏幕里一个人也盯着她看。
离得远,但温芷鸢就是能确定他在看自己,因为摄像头对准他的同时那个人突然转过身去装作若无其事的踢着旁边的台阶。
温芷鸢心脏猛地狂跳了起来,她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打草惊蛇,而是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她假装把钥匙不小心掉在地下,捡起钥匙的同时微微侧头,那个男人还不急不缓的跟着。男人挺瘦的,一米七左右,穿着黑色的薄款羽绒服。
她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个,看着有点像,又好像不是。
就这么七拐八拐,温芷鸢走进了一条小食街。这里她经常来,这个点虽然说没什么食客,但是每家店里的老板伙计都在为午餐做准备。
她知道怎么能把那个人给绕进去,而且确保自己周围一直有人,保证自己的安全。
拐了有两三条街,温芷鸢也再一次确定了他的确是在跟踪自己,她加快脚步走到又一个巷子尽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派出所。
就这里吧,她咬咬牙闪进拐角处准备来个螳螂捕蝉。
等了几分钟一直没有听到脚步声,那人似乎犹豫了。就当她等不住想要探头确认一下的时候那个人叼着根枯树枝吊儿郎当的从巷子口走了出来,他瞟了一眼角落的温芷鸢,没事儿人一样的晃晃悠悠往前走。
“你是谁?”
温芷鸢声音不大,四周三三两两的人并没有注意这边,只有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往前走。
温芷鸢紧跑两步想要去拦,那人听到脚步声突然加快速度往前跑。
就是他了!温芷鸢猛地加速从身后一把拽住了那人的胳膊,拉的太急男人脚步一个踉跄仰面摔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想起来,奈何膝盖被温芷鸢一条腿抵着,双手被她按着死死的。
男人十分想不明白,自己好歹是个男的,怎么就被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制住了?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小两口闹矛盾呢吧?”
“是吗?我以为是抓色狼呢?”
“色狼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姑娘按着,我瞅着他俩认识。”
“大庭广众的,也不说收敛着点。”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之前是不是也是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温芷鸢血液直冲脑门,震的她浑身都在颤抖,她手和腿还紧紧抵着那个男人不放,爆发出的力量之大自己都没有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真相即将揭晓的兴奋,满脑子都是一定要抓住这个人。
“我没跟着你啊。”男人见挣扎没用也放弃了,苦着脸看着面前的女生:“这路又不是你家的,凭啥我就不能走了?”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温芷鸢不是善于吵架的人,她想说你刚刚说的话是骗人的,她想说为什么我绕了这么久你还在身后,她想说为什么你听见我的声音会跑。
可是现在的大脑容量已经不足以让这些问题转化成义正言辞的语言从她嘴里说出,只能一遍一遍颤抖着重复,“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到底是谁!”
男人知道不远处就是派出所,所以刚刚才一直没敢继续走,谁成想这个钱都不打算赚了竟然还被逮了个正着。事已至此只能狡辩了。
“我都说了没有跟着你怎么还胡搅蛮缠呢?你是不是看上我了啊,你看看咱俩这姿势,不知道的以为逼婚呢。这样吧,你要是看上哥就直说,你也长挺漂亮的,咱俩去如家啊。”
“你他妈闭嘴!”温芷鸢气急了,一拳就砸在了男人脸上。
疼痛之下男人一边大叫一边拼命挣扎,他腿用力一掀把温芷鸢掀翻外地。
“小丫头片子还敢动手?我都没告你诽谤你竟然还敢动手,今天我替你爹妈教教你怎么跟你男人说话!”
温芷鸢被掀翻在地的瞬间,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这点痛意把她心里的那点狠劲全都激了出来。
她根本没给男人起身的机会,手腕一翻就攥住了对方欲踹过来的脚踝,借着他挣扎的力道猛地往后一拽。
男人重心不稳,刚撑起的身子重重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温芷鸢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拽着他的羽绒服领子把男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这个男人只占了性别优势,长期熬夜喝酒打游戏已经把他仅存的那点男性精气神消耗殆尽。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压着打到毫无还手之力。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停了,刚刚还猜测两人关系的路人从看热闹变成了惊愕,还有一个大妈跃跃欲试想过来帮忙,被不知道是她女儿还是谁拉走了。
对周围的一切温芷鸢充耳不闻,连拖带拽的把男人往派出所的方向拉。
男人顿时慌了神,眼看着快到派出所门口了,赶紧开始求饶:“姑娘,小姑娘你听我说,我是个畜牲,我不是人,我就是看你长的好看,所以跟着你走了一段,真的,真没有什么坏心思,你相信我,这都是,哎...”
他咬牙切齿的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温芷鸢也不理男人的说辞,只是一个劲的把他往派出所拽。
男人见求饶不成,挣扎也挣扎不脱,只能认命般的乖乖往派出所挪着步子,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一会见了警察怎么编,反正这个地方他也不陌生,对该有的流程也很熟悉。
万一要是得拘留就说实话,如果只是单纯的被训一顿再道个歉写个保证书什么的就装会孙子。
都闹到这种程度了那大叔说什么都得给自己一笔精神损失费吧,这个钱不拿白不拿。
“陈警官,我知道我跟人家漂亮小姑娘不道德,可你看看这把我揍的。”胡强说着把脸往桌子跟前凑:“这也扯平了吧,早知道她是个练家子我也不能上赶着受这罪啊。”
“你给我坐回去!”陈警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咋的?人要真是个手无寸铁的你还想干嘛!?”
胡强被吓了一跳,乖乖坐正身体:“我还能干嘛啊,咱俩也打不少交道了,我什么胆子您我又不是不知道。”
陈警官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咱俩打不少交道了啊,要不你干脆搬这里来住得了,正好不用同事值班了,隔壁值班室腾给你。”
“那不用了。”胡强讪笑:“我就不是那吃公家饭的料。”
陈警官被噎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只好板起脸来继续询问:“人小姑娘说你不止一次跟踪她了?”
这下胡强是真慌了,赶紧大呼冤枉:“陈警官,你别听那丫头片子胡说,我对着我死去的爷爷发誓,真的就这一次,而且吧,我感觉那丫头精神有点异常,她说的话您可千万不能信!”
另一件问询室。
“你说胡强不是第一次跟踪你?”
温芷鸢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是很多次了,最近的是四天前,中午两点多,长青路秦妈火锅店,我和舍友吃完火锅好像是被人跟着。还有就是上个周天下午五点半,几号我记不得了。在老城区振兴路曲艺馆那里,当时就是这么高这么瘦的一个人影,但是我把他追丢了,之前还有...”
“你先喝口水。”年轻女警看到温芷鸢眼神已经开始不聚焦了,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示意旁边的同事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温芷鸢,刚刚胡强已经交代了,他是今天早上九点半在兴庆路无意间看到你,起了搭讪的心思...”
“他那不是搭讪,是尾随。”
“是,可是上个星期天胡强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三天,所以你说的最近两起尾随事件他有不在场证明。”
“所以不是他吗?”
“你先冷静捋一捋,胡强上周日至本周二都在拘留所执行行政拘留,有拘留所的出入登记和监控录像佐证,这个时间线是铁证,他确实没法出现在振兴路曲艺馆和长青路。”
温芷鸢攥着水杯的手指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那些若有似无的尾随感,那些出现在背后一双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那些深夜里的脚步声,全是抓不住的零碎感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摇了摇头,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另一个男警察翻着手里的询问笔录,抬眼看向她严肃道:“温芷鸢,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胡强的违法行为仅限今日的尾随搭讪及后续肢体冲突,你指控的前两次尾随,他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结合你刚才表述时的状态,我们怀疑你近期是不是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认知偏差或者幻觉?建议你去正规医院的心理科做个评估,这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女警附和着补充:“是啊,小姑娘,有时候压力大了就容易胡思乱想,把一些巧合的人影当成跟踪,去看看医生,调整调整状态,对自己没坏处。”
温芷鸢沉默地坐着,只觉心底一片冰凉。她知道,没有证据,再多的怀疑都是徒劳。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她的直觉。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男警察见她状态有缓,便按照流程往下走:“那关于今日的纠纷,胡强存在尾随搭讪、言语骚扰的违法行为,后因肢体冲突对你造成轻微人身伤害。你这边属于防卫过当,造成胡强面部软组织挫伤。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你们双方是否同意治安调解?”
温芷鸢抬眼,看向被两名辅警带在对面的胡强。
胡强脸上还挂着彩,眼神躲闪,不敢看向她这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我同意调解。”
胡强一听这话,忙不迭点头:“我也同意!警官,我就是一时糊涂,我赔礼道歉磕头认错这事就翻篇了行不?”
男警察敲了敲桌子,厉声喝道:“严肃点!调解不是让你敷衍了事。”
他转头看向温芷鸢:“你这边有什么诉求?医疗费,误工费,都可以提。”
温芷鸢摇了摇头:“没有。”
“好。”女警见状拿出调解协议书和纸笔,按照流程逐项填写了当事人基本信息、案件事实、调解意见、双方权利义务。
她将协议书分别递到两人面前,逐条宣读内容,确认双方均无异议后,让两人在各自的签名栏里签字捺印。
写完陈警官进来收齐所有文书,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温芷鸢,一份给了胡强。
他拿起笔在存档联上签了字,又对着两人叮嘱:“调解协议签字生效,胡强,你要是再敢违反协议内容,滋扰生事,我们会依法从重处罚。温芷鸢,你要是之后再发现有人跟踪骚扰,第一时间报警,保留好证据,别自己硬追。”
两人都点了点头。
陈警官挥了挥手:“行了,都走吧。”
温芷鸢转身走出询问室,冬日阳光透过派出所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却没让她觉得暖和。她攥紧了手里的纸张,心里一阵发堵。
她抚了抚胸口,对着跟出来的女警说道:“姐姐,我能在这坐一会儿再走吗?”
女警点了点头,安抚似的拍拍她肩膀:“嗯,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