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解城。
这里原是常州囤积钱粮的重地,是常州南部仅剩的重城。
如今城头的晋旗已经被扯下,换成了一面绣着“齐”字的黑色大旗。
城中原本的官仓衙署,也被齐欢征作了临时帅府。
大堂内灯火通明。
酒肉的香气混着脂粉味,压过了院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十几名女伎跪坐在席间,拨弦吹笙,丝竹声从敞开的门窗传出很远。
主位上,齐欢身穿玄色锦袍,外面罩着轻甲,姿态豪迈潇洒,那张俊美又不失阳刚之气的脸庞尽显魅力,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几日前,常州刺史集结三万兵马出城,想趁齐欢立足未稳夺回失地。
结果那三万人连齐欢的帅旗都没看见,便被先锋军迎头击溃。
逃回去的不到五千人。
剩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还有不少丢了兵器钻进山里,至今没有归营。
这一仗打完,常州再无人敢公开反抗齐欢。
大堂两侧的座次分得格外清楚。
左侧坐着从北朔关一路跟随齐欢杀出来的老兄弟。
若是谢临川在此,定然能叫出很多人名字。
这些人有的断指,有的缺耳,还有几个身上依旧缠着染血的布条,他们抱着酒坛高声笑骂,谈到常州官军时,言语中没有半分顾忌。
右侧则安静得多。
常州本地的名士、乡绅和世家家主端坐席间,脸上堆着笑,不时举杯称颂齐欢用兵如神。
他们嘴上喊着“大帅天命所归”,目光却一直在堂中游走。
有人暗中打量齐欢身边的亲卫,有人观察那些北朔关旧将的座次,还有人借着敬酒低声交谈,盘算这场叛乱究竟能走多远。
齐欢坐在上首,把这些人的反应看得清楚。
他没有点破。
想要坐稳常州,只靠刀还不够。
各地的田册、粮册和户籍都掌握在这些人手里,城池打下来容易,想让下面的县镇继续交粮纳税,还得暂时借他们的手。
至于其中有多少人在偷偷给陈武送信,又有多少人仍和京城保持联系,齐欢并不在意。
这群人今日能向大晋称臣,明日便能跪在他的脚下。
只要他的兵还在赢,他们就不敢翻脸。
齐欢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
杯底撞上桌面,丝竹声当即停了。
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将领也放下酒坛,纷纷转头看向主位。
齐欢按住桌案,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陈武已经到了云径关。”
“他带了三万京营,又收拢了常州、冀州各地的兵马,号称二十万大军。”
齐欢停了一下。
“还放出话来,要将我等全部斩首,尸身挂在云径关外。”
左侧席间顿时响起一阵骂声。
有人直接将酒碗摔在地上。
齐欢等他们骂够了,才继续问道:“诸位说说,这云径关该怎么破,这二十万人又该怎么杀?”
话音刚落,一名独眼壮汉便站了起来。
他酒喝得不少,脚下却很稳,起身时顺手将腰间战刀拍得砰砰作响。
“大帅,陈武算个什么东西!”
“当初在北朔关,他只是坐在中军帐里发号施令,哪一次硬仗不是咱们兄弟拿命打下来的?”
旁边一名武将立刻接话:“他手里真正能打的,也就那三万京营。”
“剩下七万人,有常州败军,有各郡县的私兵,还有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乡勇,看着人多,真冲起来,前军一乱,后面全得跟着跑!”
堂中响起一阵哄笑。
右侧那些常州名士却没人笑。
他们刚刚亲眼看过三万常州兵是怎么败的,自然明白这些北地悍将为何敢如此狂妄。
独眼壮汉抬起酒坛灌了一口,抹去胡须上的酒水。
“大帅,末将愿作先锋!”
“我率本部兵马,再加五百神甲卫,三日之内,我必破云径关,把陈武的人头提回来!”
他说到这里,抬脚踩碎了地上的酒碗。
“到时候给大帅当夜壶!”
左侧众将拍案叫好。
右侧席间却静了下来。
几名常州家主低下头,抓住酒杯的手掌不自觉加大了力气。
五百神甲卫,是齐欢从数万兵马中挑出的五百名猛士。
这些人都是从尸山里滚出来的悍卒,身强力壮,敢打敢冲,再披上那不知何处而来的五百副暗银精甲,以一当十绝非虚言。
常州一战,便是这五百人在前方结阵,硬顶着箭雨直接凿穿了官军中阵。
三万官军的军阵被撕开一道口子后,齐欢的骑兵才从两翼压上,一举将其击溃。
席间这些常州人,都见过神甲卫冲阵时的场面。
也正因见过,他们才更加畏惧。
齐欢看着请战的独眼壮汉,又看了看满堂骄兵悍将,没有立刻答应。
五百神甲卫确实能打。
那五百副甲,也确实值他付出去的粮铁、战马和现银。
但云径关不是无遮无拦的旷野,陈武更不是那个只会催兵送死的常州刺史。
何况,陈武军中还有一个谢临川。
想到这个名字,齐欢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神甲卫身上的甲,是谢临川打造的。
没有那批甲,他未必能如此轻易击溃常州三万官军,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压服解城内外的世家豪强。
当年在北朔关,那家伙很少冲在最前面,也不爱在人前争功,每逢战局僵持,他总能找出破局的办法。
那些办法未必光彩,却最是有用。
现在,谢临川站在了陈武那边,不过他能确定的是谢临川绝对不会交给陈武精甲。
“大帅,不能轻敌。”
一道声音从右侧末席传来,压住了武将们的叫嚷。
众人转头望去。
一名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从席后站起,他面容清瘦,身材修长,席间几乎没饮酒,面前的菜也没动多少。
此人名叫王致世,是齐欢近来颇为倚重的寒门谋士。
前些日子,齐欢想继续送云州百姓南下,是王致世当面劝阻。
他力劝齐少造杀戮,与民为善,若真想成就一番事业,便不能急着将百姓送到谢临川那边。
……
“一个拿笔的,也来教我们打仗?”
独眼壮汉扭头盯着王致世,独眼中已经带上了怒意。
“你上过几次战场?杀过几个人?”
王致世没有跟他争辩。
他先向齐欢行了一礼,随后才开口:“将军敢战,是我军之幸,但云径关若能靠五百人攻破,陈武也坐不到今日的位置。”
独眼壮汉正要发作,齐欢抬手拦住了他。
“让他说。”
王致世接着道:“陈武此人中规中矩,不擅奇谋,却治军严整,又在北境打过多年硬仗,又是大帅曾经上司,对大帅了如指掌,他断然不会出城与我军野战,若是出城野战必是有诈。”
“云径关狭窄,城墙坚固,我军骑兵施展不开,神甲卫身上的甲再坚,也挡不住滚木、火油和城头砸下来的石头。”
左侧席间的笑声少了许多。
几名刚才跟着请战的将领端起酒碗,没有再开口。
王致世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陈武手下那七万地方兵,确实各怀心思,可只要陈武把京营留做中军握在手里,再将其余兵马整合,短时间内便乱不了。”
“还有朝廷派来的司亮,此人出身大族,虽声名狼藉,却有急智,不可不防。”
提到这个名字,几个常州名士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他们是知道这个名字。
“更何况,”王致世的目光转向齐欢,话里有话,“陈武帐下,未必没有真正的能人。”
齐欢握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知道,王致世说的就是谢临川。
帐中武将还想反驳,却被齐欢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
他不是蠢人,他知道王致世说得对。
当初在北朔关,他负责冲锋陷阵,陈武负责坐镇中枢。
而谢临川……那个家伙,总能像条毒蛇,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里钻出来,想出些阴损却有效的法子,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如今,昔日袍泽,竟站在了各自的对立面。
“王先生所言有理。”
齐欢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酒意已经醒了大半。
“传我将令,犒赏三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再议进兵之事。”
独眼壮汉张了张嘴,显然还想请战。
齐欢看了他一眼。
“怎么,我的军令听不懂?”
独眼壮汉低下头,抱拳领命。
“末将遵令!”
齐欢挥手让女伎和外人退下。
常州名士们纷纷起身告辞,出了大堂后才敢低声交谈。
有人快步返回府宅,有人则借口酒醉,让家仆扶着自己离开。
片刻之后,堂内的丝竹声彻底停了。
齐欢麾下的十余名核心武将仍坐在原位,王致世也没有离开。
齐欢走下主位,拿起酒壶,亲手给王致世倒了一杯。
“致世,坐下说。”
王致世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在齐欢下首重新落座。
齐欢转身看向那群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
方才席间的醉意和喧闹已经散去,众人脸上只剩下凝重。
齐欢抬手指向堂中那幅刚刚绘制完成的云径关舆图。
“外人都走了。”
“现在说说,我们该怎么破关。”(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