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管道森林,血肉工厂
找到了入口,便再无退路。
身侧,萧清雪的呼吸渐稳。
指尖萦绕的雷弧尽数收敛,法诀却始终未散,蓄势待发,随时能迸发雷霆一击。
我侧头,朝她点头示意。
两人并肩,抬步走下陡峭台阶。
水泥台阶粗糙坚硬,凹凸的防滑纹路硌得脚底生麻。
空气温度骤然下沉,从先前的闷热潮湿,转为刺骨阴冷。
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混杂着浓郁血腥,被强行压缩凝练,死死钉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阶梯尽头,光影剧变。
无漆黑死寂。
整片空间,笼罩在一片诡谲幽蓝荧光之中。
光线从斑驳墙壁、纵横管道里缓缓弥散,铺天盖地,透着不属于人间的阴冷诡异。
我脚步骤停。
萧清雪同步驻足。
两人立在阶梯边缘,抬眸望去,瞬息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滞涩。
这是一座巨型空腔,挑高逾十米,视野无边无际。
远超一座足球场的规模,辽阔得看不到边界。
满目所及,没有空地,没有陈设。
只有密密麻麻、交错堆叠的管道。
粗细各异的半透明管道,自穹顶垂落,从地面攀升。
层层叠叠,纵横纠缠,织成一片冰冷死寂的管道森林。
最粗的管道,直径超一米。
管壁布满粗糙纹路,凸起的脉络酷似人体血管。脉络之中,暗红液体缓缓流淌,泛着微弱妖异红光。
最细的管道,仅指节粗细。
如细密蛛丝悬在半空,幽蓝光线下,凝着彻骨寒芒。
所有管道内部,皆涌动着那团暗红发光的液体。
三米之外,一根中等管道内,液体浮沉间,一道扭曲轮廓清晰浮现。
是一只人手。
属于人类,却被强行拉伸、挤压、塑形,五指并拢变形,适配管道流转的轨迹。
半数指甲脱落,余下半截泛着死寂灰白,是长期浸泡腐蚀的痕迹。
残破的手掌随液体缓缓沉浮,微微扭曲晃动。
像一条误入管道、早已僵死的鱼,被迫随波逐流。
胃部骤然一阵剧烈抽搐。
我见惯尸骸腐烂、残肢碎骨、野兽啃噬的惨状,早已麻木。
可眼前的恐怖,不在于残破,而在于秩序。
它不是遗弃的残骸。
它是原料。
是被流水线精准输送、加工的耗材。
视线顺着管道向上延伸。
更多狰狞景象,逐一撞入眼底。
一团尚且微微震颤、剥皮露肉的血肉团块。
一截连着暗红筋膜、骨节分明的脊椎。
一颗眼窝空洞的头颅,黑发在液体中漂浮,如丛生黑藻。
还有无数细碎碎片。
破碎的脏器、碾揉变形的软组织,早已辨不出原本形态。
所有残骸,皆随液体匀速流动。
在管道交叉口汇合、分流、调度。
无声无息,精准有序,宛若一套冰冷精密的工业流水线。
“这是……”
萧清雪的声音在空旷空间响起,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
她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双唇紧抿,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极致冰冷、几乎喷薄而出的怒意。
话未说完,但我全然明白。
这不是邪术炼尸。
不是江湖旁门的阴邪术法。
无传承,无规矩,无底线。
这是工厂。
是血肉工厂。
是以活人为原料、以生命为零件,工业化批量炮制的炼狱工坊。
“走,去中央。”
我压低声线,语气沉冷。
必须摸清全貌。
看清管道流向,查清所有血肉原料,最终的归宿。
两人顺着管道缝隙,稳步走向场地中心。
脚下水泥地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树脂材质。
通体泛着淡冷光泽,落脚无声,冰寒凉意穿透鞋底,直浸小腿骨缝。
空气愈发寒凉。
刺鼻的血腥与药味淡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臭氧混着金属的凛冽气息,刺得鼻腔隐隐发痒。
视线尽头,场地核心,终于展露全貌。
一圈两米高的金属围栏,隔绝出圆形区域。
围栏之内,整齐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巨型培养舱。
数十、上百,数不胜数。
每一尊舱体皆通体透明,高三米有余,直径一米五。
舱壁布满密密麻麻的接口管线,错综复杂。
粗壮主管道对接舱底,暗红液体源源不断注入舱体,将内部完全填满。
每一具培养舱中央,都悬浮着一具赤裸人体。
我迈步靠近最近的舱体,隔着冰冷玻璃,直视舱内景象。
是一名男子,年龄模糊。
皮肤失尽血色,泛着病态灰白,通体遍布针孔与淤青。
身形枯瘦如柴,几近皮包骨,唯独腹部异常鼓胀,像是被强行灌注了异物。
无数细管,穿刺全身。
头顶、太阳穴、脖颈、胸口、四肢躯干,无一幸免。
管线对接舱壁接口,双向循环。
暗红液体一部分灌入体内,一部分从躯体抽出,如同无休止的血肉透析。
他双眼紧闭,眼皮却不停细微颤动。
深层意识在疯狂挣扎,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死死镇压,不得苏醒。
视网膜瞬间弹出天工缝魂扫描界面,幽蓝数据流飞速滚动。
【目标扫描中……】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心率12次/分,呼吸近乎停滞】
【灵魂状态:强制禁锢于躯体,无法离体、无法消散】
【意识状态:痛苦休眠,脑电波高频紊乱】
【判定:活体封印节点,灵魂为能量源,意识维持封印稳定】
我后退半步,深吸冷气。
心脏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
转头望向邻侧培养舱。
舱内是名年轻女子,二十出头。
身形稍好,皮肤尚存淡淡血色,却透着极致的死寂。
最刺骨的是——她睁着眼。
瞳孔浑浊无光,却死死锁定着我的方向。
眼底盛满痛苦、恐惧,还有极致卑微的哀求。
嘴唇微微翕动,隔着厚重玻璃与暗红液体,无声蠕动。
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杀了我。
五指骤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刺骨的疼,压不住翻涌的戾气。
“林默。”
萧清雪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沉沙哑。
她脸色已然铁青,暴怒的情绪彻底压抑在眼底。
右手死死扣住腰间短剑剑柄,指节凸起惨白,力道极致。
“他们在……批量制造活体封印?”
我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底下是翻江倒海的杀意。
“他们以活人为耗材。”
“灵魂供能,意识为锚。”
“每一个培养舱里的人,都是一个固定节点。”
“强行改造,强行禁锢,强行接入这套封印大阵。”
话音未落,系统数据持续刷新。
【全域培养舱扫描完毕】
【总数:127具】
【存活率:89%】
【剩余平均意识强度:17%】
【预估存活时限:72小时】
【高危警告:19具目标回收周期将至,建议立刻撤离】
七十二小时。
三天。
这些活生生的人,被插管禁锢、榨取神魂意识三日之后,便会被系统彻底回收。
回收之后。
便是化作管道中流动的暗红血水。
沦为下一具活体节点的原料。
我闭眼,再睁眼,眼底只剩彻骨寒意。
“系统,标记全部高危回收目标。”
【已标记:3号、12号、47号、89号……共计19具】
十九条人命。
仅剩三天残喘,等待被彻底榨干、销毁。
我正要开口部署对策。
空旷的血肉工厂里,突兀响起掌声。
啪。
啪。
啪。
节奏平缓,清脆利落,不带半分情绪,从左侧管道森林深处缓缓传来。
我瞬间转身戒备。
萧清雪指尖雷弧炸响,金色电光刺破幽暗,照亮她铁青冷冽的侧脸,法诀瞬至巅峰。
掌声骤停。
一道身影,自层层管道阴影中,缓步走出。
一身纯白实验服,一尘不染,无褶无污。
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镜片反光凛冽,遮蔽双眼,藏尽神情。
手中轻托一台平板,屏幕跳动着密集的绿色数据流。
中年男人,四十上下,面容普通端正。
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儒雅,如同欣赏完美作品的匠人。
他驻足十米之外,不进不退。
目光平和地扫过我与萧清雪,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赞许。
“了不起。”
他出声,语调平缓温润,毫无戾气。
“能闯到这里,还能识破活体节点的本质。”
他微微颔首,像在嘉奖优秀的后辈。
“自我介绍。我是此地园丁,负责照看这些珍贵作物。”
园丁。
作物。
两个词,轻描淡写,却将百余人命,彻底物化。
我死死盯着他,目光寸寸冰冷。
“赵副委员的同伙?地眼计划的执行人?”
男人微微偏头,似在斟酌字句,随即轻笑一声。
“赵,不过是提供权限与资金的客户。”
“我们需要体制内的身份遮掩,需要明面资源调度,仅此而已。”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瞬消散。
我终于看清他的双眼。
无喜无悲,无善无恶。
极致理性,极致冷漠。
如同观测实验数据、推演棋局走势的旁观者。
“真正掌控技术的,是灵枢会。”
“至于地眼计划?”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划过四周密密麻麻的培养舱。
“不过是我们‘万物归一’项目的,一个小小落地场景。”
万物归一。
四字入耳,刺骨惊心。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萧清雪冷声开口,声线凛冽如刃。
园丁目光落向她,淡淡打量片刻,微微赞叹。
“萧家传人,雷法纯粹,心性沉稳,难得。”
他抬平平板,屏幕正对我们。
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铺满整张全域地图,每一枚光点旁,都标注着编号与动态数据。
“这些,是我们遍布各地的节点。”
“地眼,只是冰山一角。”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地图不停缩放切换。
山川、江河、城市、乡野,无数红点隐匿在世间每一处角落。
“我们需要更多原料,更多能源,更多锚点。”
他语气平淡,如同陈述商业规划、科研目标。
“直到天地万物,尽数接入我们的网络,直至万物归一。”
我盯着满屏红点,心底只剩彻骨荒谬。
他不是疯癫。
疯子无逻辑,无秩序。
而他,极致清醒,极致理智。
用最严谨的姿态,行最滔天的恶。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的嗓音沙哑紧绷,抬手指向四周培养舱。
“他们是人。”
“有姓名,有家人,有执念,有活着的权利。”
园丁眼底不起丝毫波澜,无怒无厌,无悯无惜。
像在观察一群无关紧要的实验白鼠。
“人?”
他轻声重复一字,语气带着淡淡的不以为然。
“林先生,你的格局太狭隘了。”
“人,不过是碳基生命的一种形态。”
“待万物归一大业功成,万灵意识相融,众生躯体归一。”
“个体本无意义,唯有整体升华,才是终极进化。”
他语调轻柔,字字诛心。
“他们不是在赴死。”
“是在升华。”
我五指收紧,断灵刃出鞘寸许,珠光冷冽,划破幽蓝暗光。
“你这是——”
“你在用凡人的善恶,衡量大道进化。”
他径直打断我,笑意不变,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很可惜。”
目光扫过我与萧清雪,最终落回平板屏幕。
“不过无妨。很快,你们就会懂。”
指尖轻点屏幕。
整座血肉工厂的幽蓝光线,骤然疯狂闪烁。
刺耳的隐形警报,无声激活。
下一秒,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炸开。
咚!咚!咚!
源自一座座高危培养舱内部。
有人在疯狂挣扎,用头颅、用拳头、用躯体,不顾一切撞击玻璃舱壁。
我猛转头望去。
3号、7号、12号……
所有系统标记的、回收周期将至的高危舱体,尽数异动。
原本沉寂休眠的躯体,骤然睁眼。
瞳孔赤红如血,毫无半分人类神智,只剩狂暴嗜血的凶光。
躯体急剧膨胀,肌肉虬结暴起。
皮下血管疯狂蠕动凸起,如无数蚯蚓盘踞周身。
穿刺躯体的管线被生生崩断、撕裂。
暗红血水顺着创口喷涌,灌满整座舱体。
玻璃舱壁蛛网般开裂。
咔嚓——嘭!
三号培养舱瞬间炸裂。
碎片四溅,血水翻涌。
那具彻底异化的躯体摔落地面,四肢扭曲弯折。
它骤然起身。
脊椎反向弯折,头颅一百八十度回转,赤红瞳孔死死锁定我们。
口中溢出嘶嘶的蛇类低吼,彻底褪去人形。
萧清雪指尖雷霆炸响,金光耀眼,面色寒彻骨髓。
“不是普通封印体。”
“是改造后的战斗杀戮型节点。”
嘭!
七号舱炸裂。
嘭!
十二号舱炸裂。
一座接一座高危培养舱接连崩碎。
十九具异化躯体,尽数挣脱玻璃囚笼。
残破血肉身躯,赤红嗜血双眼,整齐划一转头。
锁定我与萧清雪。
园丁立在原地,笑意温和,稳如磐石。
指尖轻点平板,语气悠然。
“最新改良版本。”
“比门口的废物看门狗,强上太多。”
他抬手,做出一个待客的请姿。
十九具异化杀戮体,同步接收指令。
嘴角狠狠撕裂,露出细密尖锐的獠牙。
周身血气翻涌,杀意在工厂中彻底炸开。
下一秒。
所有怪物,齐齐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