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了三天。
苏辰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下来的。
有时候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枯死的林子里,脚下满是兽类的灰骸,手里的刀泛着刚饮过生气的光。有时候又陷入混沌,脑子里三个声音轮番说话,一会儿是阿昭的死,一会儿是满山的兽吼,一会儿又是无数怨灵的低语。他像个醉汉,在山路上歪歪扭扭地走,深一脚浅一脚,身上的蓝布棉衣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发灰的皮肉。
心口的灰枝已经爬到了喉咙,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冰冷的灰气。他偶尔开口,声音都不是自己的,时而低沉,时而尖利,时而带着兽性的沙哑。路边遇见的山雀野兔,远远看见他就疯了一样逃窜,像是看见了什么吃人的怪物。
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了山口的老林边。
再往外,就是通往黑岩城的官道。
苏辰站在林子里,看着外面的夕阳。
血一样的红,铺在官道上,铺在远处的田野上。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刚到黑岩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阿禾蹲在巷口晒药,周言背着药箱从城外回来,巷口的包子铺冒着热气,连风都是暖的。
那时候多好啊。
他想着想着,嘴角牵起一点笑。
下一秒,笑意就僵住了。
脑子里噬兽刀的声音炸响,带着蛮荒的凶性:“出去!杀出去!”
噬人刀跟着慢悠悠地拱火:“去看看他们吧,看看他们怕你的样子。”
最阴的噬灵刀不说话,只悄悄翻涌着记忆,把那些温暖的画面一点点染成灰色,把笑脸扭曲成恐惧的模样。
苏辰抱着头蹲下去,指节都抠进头皮里。
别吵了。
他在心里嘶吼。
别吵了。
“苏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带着点迟疑,带着点哑,还有点不敢相信的喜。
苏辰猛地抬头。
林子边站着个人,青布长衫,背着药箱,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满是血丝。
是周言。
他从玄剑门逃出来的弟子嘴里听说了山那边的惨事,连夜赶过来,在这山口守了两天两夜。他布了个简易的掩气阵,怕被刀的气息惊动,又怕错过苏辰下山的路,就这么熬着,眼睛都没合过。
看见苏辰的那一刻,周言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才半个月没见,苏辰像是变了个人。脸色是死灰的,嘴唇泛着青,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焦点,站在那里连气息都和周围的枯林融在了一起。只有当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看见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才依稀有点从前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苏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浑身都绷着。
别过来。
别靠近我。
他心里在喊,嘴上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三把刀都在躁动。噬兽刀在咆哮,想冲过去撕了眼前的人;噬人刀在诱惑,说杀了他就没人再管你了;噬灵刀最阴,悄悄翻涌着记忆,把周言的脸和黑石寨仇人的脸慢慢叠在一起,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我来找你。”周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受惊的兽,“我在古医书里找到方子了,有分魂散,还有锁魂针,能暂时把你和刀的神魂分开。咱们试试,好不好?”
他没提玄剑门的惨案。
也没敢说,自己其实半分把握都没有。
他只是抱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守在这里。
等他下来。
“别过来。”苏辰突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控制不住……你快走!”
他握刀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刀身微微震动着,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周言没停。
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还有一包黑色的药粉。脚步放得很慢,一点点往前挪。
“就一针。”他说,眼睛定定地看着苏辰,“扎完要是没用,我就走,好不好?”
他离苏辰越来越近。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苏辰手腕的瞬间。
苏辰的眼睛猛地一灰。
噬灵刀瞬间篡改了认知。
眼前的人不再是周言,是黑石寨那个提着刀杀进山门的寨主,一脸狞笑地朝他伸手,身后是满门的鲜血。
“吼——”
苏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手里的刀猛地抬起来。
灰色的刀气横着扫出去。
“苏辰!”
周言脸色骤变,往后急退。
还是慢了半步。
刀气擦过他的左胸,“嗤”地一声划开道袍,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衣襟,像开了一朵大朵的花。
周言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他抬头看着苏辰,眼里满是痛。
不是疼伤口。
是疼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苏辰站在原地,刀还举着。
眼睛里的灰色慢慢退去一点。
看着地上的血,看着周言胸口翻涌的伤口。
他愣了很久。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可嘴里发出来的,却是一声低低的笑。
是噬人刀的笑。
“你看,你还是伤到他了。”
“你护不住任何人的。”
脑子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苏辰浑身发抖,握刀的手越攥越紧。
他想把刀扔了,想跑过去扶周言。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就在这时,林子后面冲出来一个身影。
蓝布衣裳,扎着两个麻花辫,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是阿禾。
她偷偷跟在周言后面来的。周言说山上危险,不让她来,她就躲在后面远远跟着。刚才听见动静,心里一急,就忍不住跑了出来。
“周大哥!”她看见地上的血,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跑过去。
跑了两步,才看见旁边站着的苏辰。
阿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苏辰,看着他手里的刀,看着他灰扑扑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灰光。
没有怕。
反而眼睛一红。
“苏大哥……”
她小声叫了一句。
像以前每次在巷口遇见他一样。
带着点怯生生的欢喜。
她从怀里掏出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还温着的杂粮饼,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点热气。旁边放着一个新绣的平安符,大红色的布,针脚比上次整齐多了,中间绣着圆圆的“安”字,边角还绣了两朵小小的野花。
“苏大哥,我给你带了吃的。”阿禾慢慢走过去,声音轻轻的,“还有这个,新绣的。上次那个……肯定坏了吧。”
她一步步靠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像看着全世界最好的人。
苏辰站在原地,浑身都僵了。
脑子里三个声音疯了一样。
“杀了她。”
“杀了她,你就彻底自由了。”
“她怕你呢,她装的。”
不……不……
苏辰在心里嘶吼。
别过来……
阿禾,别过来……
可他说不出话。
身体像被冻住了,只有握刀的手,在慢慢抬高。
阿禾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仰着脸,笑盈盈的,把平安符往他手里塞。
“苏大哥,你拿着,保平安的。”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温温的。
像这灰暗世界里唯一一点暖。
就在这时。
“嗤——”
刀光一闪。
苏辰的手,猛地往前一送。
刀尖穿透了阿禾的胸口。
从后背透出来。
带着灰色的血珠。
阿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
又抬头看了看苏辰。
眼睛里满是茫然。
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苏……大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
嘴里溢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苏辰的手上。
温温的。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平安符,往他手里又塞了塞。
“给……你的……”
话没说完。
她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
身体软软地往下滑。
刀抽出来的时候,她重重栽在地上。
那个红色的平安符,掉在血泊里,慢慢被染成了暗红。
苏辰站在原地,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盯着她染血的嘴角,盯着她手里还攥着的半块饼,盯着那枚泡在血里的平安符。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声音都消失了。
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慢慢蹲下来。
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指尖伸到半空,又停住。
他怕。
怕自己一碰,她就碎成灰了。
像那些人一样。
像阿昭一样。
“阿禾……”
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风卷着落叶,从林间吹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苏辰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缓。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砸在她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是他杀的。
他亲手杀了她。
那个给他送棉衣、绣平安符、看见他就脸红的姑娘。
那个唯一不怕他、还敢朝他笑的姑娘。
死在了他的刀下。
“你看,我说吧。”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三个声音,合在了一起,低沉又平静。
“你护不住任何人。”
“留在你身边的,都得死。”
苏辰没反驳。
他蹲在地上,看着阿禾的脸。
慢慢的,嘴角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
眼泪还在流,脸上却在笑。
三种意志,终于第一次,达成了共识。
都在笑。
笑他的徒劳。
笑他的自不量力。
与此同时,拍卖岛观测司。
陈砚看着屏幕上暴涨的灰色数值,吹了声口哨。
“哟,长势喜人啊。”他凑过去,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神魂能量的峰值,“刚杀了个亲近的人?你看这波动,直接翻了一倍。”
同事凑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正常,越在意的人,杀了之后神魂反馈越强。这宿主的心防一破,刀融合得就更快了。照这进度,再过个把月,就能彻底磨合完,到时候就可以回收了。”
“甲等上品,没跑了。”陈砚摸着下巴,一脸满意,“说不定还能冲一冲特等。”
两人闲聊着,语气轻松得很。
没人在意那个蹲在尸身旁的少年。
没人在意那条死去的姑娘。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商品成长过程中,必经的阶段而已。
死个人而已。
多大点事。
林子里的风,渐渐大了。
周言撑着树干,慢慢醒过来。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刚动了动,就看见不远处地上的身影。
蓝布衣裳,浸在血里。
是阿禾。
周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撑着树干,一点点爬过去。
手指都在抖。
别……别是她。
他心里一遍遍念着。
等爬到近前,看清阿禾苍白的脸,看清她圆睁的眼睛。
周言的嘴唇猛地抖起来。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鼻息。
指尖伸到她鼻尖前。
一片冰凉。
没有呼吸。
周言坐在地上,看着她。
半天没出声。
眼泪砸下来,砸在血里,晕开小小的圈。
他早该想到的。
他早该把她锁在家里的。
明知道苏辰已经成了这样,还让她跟着来。
是他害了她。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苏辰。
少年还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暗。
像一半是人,一半已经成了魔。
周言慢慢擦干眼泪。
从药箱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
是师父临死前交给他的,说是宗门传下来的锁魂阵。用布阵之人的精血神魂为引,能暂时锁住邪物的神魂,让它动弹不得。
代价是,布阵的人,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
之前他一直藏着。
舍不得。
舍不得苏辰,也舍不得自己这条命。
现在,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阿禾都死了。
苏辰也快不是苏辰了。
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周言捧着锦盒,慢慢站起来。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衣襟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他一步步走向苏辰。
脚步很轻,很慢。
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辰听见了脚步声。
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周言,看着他手里的锦盒,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
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
“你也要来拦我吗?”他问。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吓人。
周言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满是痛。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个玉制的阵盘,刻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
周言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阵盘上。
“嗡——”
阵盘轻轻震动起来,浮到半空中。
金色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一圈圈的光芒扩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光阵,将两人一刀都笼罩在里面。
“苏辰,”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陪你。”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照得整个林子都亮了。
阵法的力量压下来,刀身的灰气瞬间被压下去一截。
苏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金色光阵。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身微微震动着,发出不满的嗡鸣。
他忽然又笑了。
笑得很轻,很残忍。
“好啊。”他低声说。
那就看看。
是你锁住我。
还是我,先撕碎这阵。
苏辰缓缓举起刀。
灰色的刀气,顺着刀刃慢慢翻涌。
和金色的光阵,撞在一起。
“轰——”
气浪炸开,林中的落叶漫天飞舞。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交错的金光与灰光上。
像一场无声的对决。
一边是命。
一边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