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轿拐进肃王府那条街时,沈照雪听见外头有人高喊:“喜轿让一让——灵车过!”
轿杠猛地往右一斜。
她膝上的婚书滑下来,撞在一只黑漆木匣上。匣中装的不是首饰,是骨尺、探针、细绳和一把薄刃小刀。喜婆隔着帘子压低声音:“沈姑娘,今夜是您的大日子,别碰那些不吉利的东西。”
沈照雪把婚书捡起,按回膝上。
“我要嫁的是死人。”
喜婆把后半句劝词咽了回去。
一张纸钱被风拍上红窗纱,“肃王千古”四个墨字透进来,墨边尚湿。再往前,白幡从街口排到王府门前,偏偏门槛外铺了三丈红毡。纸钱压在红毡下,红绸又缠过白幡,谁也没能把谁遮干净。
轿子落地。
宗正寺主事立在门内,两名书吏一人捧婚籍,一人托印泥。没人先请新娘下轿,那支蘸好墨的笔倒先递了进来。
“沈氏,圣旨赐婚,吉时将过。先在婚书上落名,再行入府礼。”
沈照雪看了眼笔尖,没有接。
婚书末页折起一指宽,正好压住第二条。折痕很新,纸沿却蹭着旧蜡,像有人匆忙做旧,又怕她真的翻开。
她问:“肃王验尸格何在?”
主事压下眉心:“今夜只议婚仪。”
“我只议死因。”
帘外一时只剩纸钱擦地的沙沙声。
王府长史快步过来,靴底碾碎一只纸元宝:“沈姑娘,令尊伪造验格一案未结。沈家还能守住净尘馆,你弟弟能从刑部候审名册上撤下来,全赖这道赐婚。轻重二字,不必本官再教你。”
轻重她当然知道。
三日前,婚旨送到净尘馆时,沈明澈抱着父亲留下的旧卷挡在门口,说宁可自己坐牢,也不肯让姐姐给死人做妻。宋青梧照他后脑拍了一巴掌,转身便去翻铺里还能变卖的契纸。
银子凑不齐,证据也补不上。
能压住刑部名册的,只有这一纸婚旨。
临出门,宋青梧把净尘馆钥匙塞进她掌心,转眼又当着宗正寺来人的面收走。她若回来,门还能开;她若回不来,至少王府不能拿一句“妻产从夫”把沈家几代验卷连匣搬空。
沈明澈追出半条巷子,只问:“姐,你会签吗?”
她没答。名字一落,住处、守丧、出行,连净尘馆的卷宗都可能跟着换主;不落,明澈今夜便会被带走。
两条都不是路。她只挑那条少吞一个人的。
轿门打开,冷风钻进袖口。门钥匙已经不在她手里,齿痕却还横在掌心。沈照雪垂眼看过一遍,记住深浅,像记一处刚留下的伤。
门外跪着两列人,额头贴地。最前面的书吏把印泥悄悄往她脚边推了半寸,比长史催得更急。她跨过去,婚鞋踩上红毡,鞋底黏住一角纸钱。
沈照雪掀开轿帘,从轿中走下来。
她先看棺。
金丝楠木,四角压冰,棺盖尚未钉死。肃王萧渡的牌位立在棺前,旁边供着一份御前验尸格。格目最下方,沈镜川三个字落得清清楚楚。
她父亲失踪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雍京人人都说他畏罪潜逃。如今人没回来,名字先回来了,还替一位暴毙亲王写下四字:心疾猝亡。
沈照雪停在供桌前。
长史把她的停顿当成惧意,语气松了些:“拜过堂,你便是王妃。沈家的案子,自有人重新查。”
“谁查?”
“朝廷。”
“朝廷里哪一位,亲手验过王爷?”
长史脸上的那点松动收了回去。
沈照雪拿起验尸格。御用澄心纸,墨色已定,父亲惯用的梅花小印盖在落款旁。“尸身冷透”的“透”字,末点压得极低,的确像沈镜川的手。
可格中没有指甲颜色,没有口鼻气味,没有耳后与腋下查验,连尸身停在何处、棺中压了多少冰都没记。
沈镜川写得出假话,却从不把查验步骤漏成一张空皮。
这份格,是他的字。
又不像是他见过尸身后写的。
宗正寺主事催道:“请王妃落款。”
沈照雪把婚书搁回托盘。
“死因有疑,婚书不得先落款。”
灵堂里终于有人抬头。
长史沉声道:“沈氏,你要抗旨?”
“圣旨命我与肃王结亲,没命我替一具死因不明的尸身作证。”她抬起验格,“王爷若死于谋害,今夜急着钉棺、催落款的每一个经手人,都该去大理寺把话再说一遍。”
递笔书吏先缩了手。守棺内侍也把棺钉放回木盘,生怕自己名字落进“经手”二字里。方才只盯着她嫁衣的人,开始去看时辰簿、看药炉、看彼此的手。
宗正寺主事道:“你有何资格复验亲王?”
沈照雪打开黑漆匣,取出骨尺,横放在婚书旁。
“沈家净尘馆检验人。”
她顿了顿。
“也是今夜唯一一个肯在落款前,先看死者的人。”
“女子不得验男尸。”
“那便请御前检验使来,当着我的面再验。”
“御前已有定论。”
“定论怕复验?”
白幡被风掀起,接连扑打梁柱。长史与宗正寺主事交换了一眼,低声命人去请府中管事。沈照雪已经走向棺前。
喜婆追上来扯住她袖口:“王妃,礼数未完。得先哭灵,哭足九声,才好近棺。”
“哭几声,换一次复验?”
喜婆愣住。
“九声不够,十九声也行。”沈照雪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先开棺。”
灵堂角落有人把一声笑咳进袖里。长史脸色发青,喜婆捏紧帕子,到底没敢再教她怎么哭。规矩一条没少,行礼的人却先让出了路。
棺盖推开一线,冷气裹着香烟涌出来。
鹤归香。
宫中丧仪惯用它压药气和尸味,清苦里总带一点木涩。今夜这炉香下还压着另一股味道,焦乌梅核似的苦,末尾黏着蜡。
萧渡躺在冰上,亲王冕服整整齐齐,双手叠于腹前。脸色白,唇缘浮着一层很淡的青。这样的颜色足够让一个不愿久看的验官写“气绝”,不够让沈照雪落笔。
她先翻眼睑。
瞳仁收窄,却未浑散。唇角没有心疾猝亡常见的咬痕与涎沫,指甲根部也未褪成死灰。她按了按手背,皮肤冰冷,指腹下仍有弹性。
长史道:“冰镇三日,自然如此。”
沈照雪连头也没抬。
她把两指探入衣领,隔着里衣压过锁骨下方,再沿衣襟摸向耳后。指腹在发际下停住。
一个针孔。
细得只容针尖,边缘却没有尸体久放后的松软,孔周留着极浅的黄褐药痕。
“谁替王爷净面更衣?”
一名内侍扑通跪下:“奴婢们依礼——”
“谁碰过耳后?”
内侍张了几次嘴,答不出来。
长史向前一步:“尸身已经验过。再翻动,便是辱及王体。”
沈照雪托起萧渡的手腕。
无脉。
她换到肘内,仍摸不到。
四周有人悄悄吐出一口气。
她俯下身,把耳侧贴近他的口鼻。
香灰簌簌落下,白幡在门外拍柱,冰水沿铜槽一滴一滴往下敲。所有声响都比将死之人的呼吸大。
十息过去。
第十一息,一线极弱的冷气掠过她耳廓。
只一下。也可能是棺中冷气回流。
沈照雪没有追着第二口气赌。她用帛拭下耳侧水痕,记棺温、时辰,再试关节。证据不肯多走一步,她也不替它走。
起身时,她看见棺口红绸里夹着一根蓝丝,细、韧,颜色深得近黑。她婚衣袖口也织着同样的线。
婚衣由宗正寺送,棺绸由王府备。两处本不该相见的料子,先在她与死者身上合了缝。
沈照雪以镊尖挑起蓝线,看清经纬,又原样压回去。
“我要开内衾。”
宗正寺主事厉声道:“不可!”
“验格写心疾猝亡,耳后却有新针痕;冰镇三日,关节未全僵;口鼻尚有不能排除的气息。”她拿起薄刀,“此时写死,不是结案,是替下针的人封棺。”
“沈照雪!”长史第一次直呼她姓名,“诬指亲王未死,是何罪,你可知?”
“知道。”
刀锋割断结绳,声音很轻。
“所以我只写‘死因不可断’。谁要添上别的,谁自己落款。”
没人接笔。
她俯身探向萧渡颈侧。冰水顺棺沿滴在红袖上,洇开一团暗色。手指压深,仍无脉,皮下筋络却绷得异常,不像死人松弛。
药压住了呼吸,也压住了脉。
她若判错,今夜便是辱尸、抗旨、污蔑御前检验;她若没错,棺盖再落一次,这个人就会真死。
婚书纸沿在腕上磨出的红痕还没退。她把那只手继续伸进冷气里。
沈照雪伸手去掀压在他胸前的最后一层殓帛。
棺中那只冰冷的手骤然扣住她的手腕。
力气并不大,却准确得像等了她很久。
萧渡睁开眼,瞳仁在昏暗里收成一道极深的线。他的嘴唇只动了一下,声音贴着她指骨,几乎被满堂哭声吞没。
“别喊。”
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杀我的验尸格,是你父亲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