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渡说完那句话,扣在她腕上的力气便散了。
沈照雪没有喊。
她把他的手压回殓服里,侧过肩背挡住棺外视线。长史在后面追问:“王妃看见了什么?”
“衣领压住了王爷耳后的针孔。”她仍伏在棺边,“我要整理遗容。所有人退到三步外。”
“这不合礼——”
“方才是谁先称我王妃?”
长史闭了嘴。
脚步声往后退。白幡仍在拍柱,棺沿旁的人却少了一圈。沈照雪抓住棺盖内沿,往下压至一半。外人望来,只会当新妇终于肯伏尸哭灵。
木板落下,光被截断。
哭声隔着半扇棺盖,闷成一层嗡响。冰块在底下裂开细纹,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都不肯跟着对方的节奏。沈照雪先把腕上的手指一根根挪开,才去摸他的脉。
“松手。”
萧渡的指节仍搭着她袖口,迟了一息才撤回。
“我要喊,方才就喊了。你再抓一次,我会把这只手写进验格。”
“写什么?”他一句话要换两次气。
“死者生前不守规矩。”
暗处那双眼睛停在她手上,没再往前。
沈照雪拨开衣领,以指腹摸过耳后针孔。针口边有一点药液干结,她用棉纸沾下,嗅过,又让舌尖碰了极少的一点。
苦,涩,麻意来得快。
“服了什么?”
“息脉散。”
“做什么?”
“让满朝文武看见一个死人。”
“他们看得很准。”她托正他的下颌,盯着喉间那点迟来的起伏,“再晚半刻,我也会照死格写。”
萧渡胸口停了几息,才又抬起。
沈照雪从袖中取针,刺进虎口。针尖落下,他五指骤然收紧,没出声。
她的红袖擦过棺钉,一根蓝色经线被钩出来。沈照雪当即压回衣缝,不让它落入棺底。活人与证物挤在一处,多一根线,日后就能多出一套说法。
先护现场,再救王爷。顺序不能乱。
“原定归息丸可解。”萧渡道,“被换了。”
“换成什么?”
“不知。”
“谁经手?”
“药官方济安、顾氏医馆、王府药房。”
“还有谁?”
他不说了。
沈照雪把针送深半分。
萧渡睁眼:“这算审讯?”
“算救命。审讯另收钱。”
他胸腔里挤出一声短气,疼多过笑。目光转向左侧棺壁,那里金漆鹤纹下藏着一道发丝细缝。
“第三根鹤羽。”
沈照雪按下去。
暗板弹开一掌宽。里面有一只药瓶、一截铜管、一包炭粉和一把短钥匙。铜管穿向棺底,冷风从管中断断续续送来。
这口棺从制成那天起,就没打算老老实实埋人。
她取出药瓶。封蜡表面无裂,瓶口的鹤纹却斜向右下。
“开过。”
萧渡的眼神落在瓶上。
沈照雪转了半圈:“同批蜡封的香丸摆在供桌,鹤纹都朝左上。重封的人把印模压偏了。”
“你进灵堂时便看过?”
“供桌离棺三步。够看。”
药性把萧渡的反应拖得很慢,他却没有催她服药。
“别用。”
沈照雪已把瓶子放回暗格:“你若说先吃再验,我现在就给你换一口没有铜管的棺。”
她扯下一段干净新帛,折厚,垫到他颈后。领口松开后,气道总算不再被压着。喜婆送来的姜酒小银壶还在她袖中,本来要新妇拜堂时含一口,喷在棺前辟邪。她握热壶身,以棉团蘸酒擦过他唇内。
“咽。”
萧渡费了好一会儿,喉结才动。
“我父亲的验尸格,为何在这里?”
“有人送到御前,说是他亲验。”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份格怎么杀你?”
“有它,合棺便名正言顺。换药的人不必再动手,只需等。”
“你早知格是假的。”
“是。”
“也早知落款是沈镜川。”
“是。”
沈照雪看着他:“那我为什么会坐进那顶喜轿?”
萧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他该是准备过答案的,药把话磨去了大半,只剩一句能说出口的。
“我需要一个看得懂沈镜川笔迹的人。”
“雍京识字的人不少。”
“认得他的字,又敢在圣旨前开棺的,未必还有第二个。”
他说完,把视线移到棺盖那道歪斜木纹上。
暗格、铜管、备用药,他都安排得周密。唯独谁把她的名字放进婚旨,他避开了。
沈照雪没有替他圆。
棺外,喜婆压着嗓子催:“王妃,吉时当真要过了。”
宗正寺主事也道:“婚书尚未落款,请王妃尽快。”
沈照雪问萧渡:“还能清醒多久?”
“不足一刻。”
“宫里何时复验?”
“原不该这么快。”
“那便是快到了。”
萧渡没否认。
她从暗格取出炭粉,在棺板背面划下一道。
“到封椁前,我替你守住活着的秘密,维持这场丧事,找出能让你撑下去的药。你把我父亲的线索全部交出来。”
“可以。”
第二道炭痕落下。
“不得以王权命令我。你可以提方案,我可以拒绝。”
第三道。
“任何直接危及我、沈明澈与净尘馆的事实,不得隐瞒。”
第四道。
“碰我之前先问。方才抓腕算一次;以后要我扶,也要先问。”
她又在四道痕旁点了一点:“我落进格目的结论,只认亲眼所见。你要一份好看的死格,另找肯撒谎的人。”
外面有人拖长声音哭“王爷早归”。棺中这个早归之人听完第三项,才把手从她衣角旁彻底收回。
“若我不答应?”萧渡问。
“我现在起身,告诉外面肃王还有气。你会被送进宫,由换药的人再杀一遍;我会因替活人验死、知情不报受审。”
“你也在筹码里。”
“是你先把我的名字放进婚书。”
他隔了一会儿才道:“我也有一项。”
“说。”
“若查明沈镜川参与谋害,你不能因他是父亲毁证。”
沈照雪捏针的手停住。
灵堂里有人添香。鹤归香钻进棺缝,萧渡的胸口忽然急促起伏两次,随即不动了。
她拔针换穴,掌根压上胸骨。
“呼吸。”
没有反应。
她再压,按着间隔,不去碰父亲两个字。
第三次,萧渡猛地呛出一口气。药苦扑上她手背。
沈照雪收针、擦血、封回针套。
“证据就是证据。”她说,“我不会替任何人毁。包括沈镜川。”
她没有替父亲喊冤,也没有给自己留日后改口的余地。
萧渡看了她片刻:“契成。”
沈照雪抽出铜管半寸。管壁刻着三短一长的敲痕。
“有人接应?”
“棺下旧道。韩彻守在尽头。”
“他知道药被换?”
“只知我没按时醒。”
她用针柄照着三短一长敲过去。过了一会儿,管道深处回了两声。
沈照雪捂住管口。灵堂内外几十双耳朵,多一响,这口棺就会从藏身处变成刑具。
“暗门能从棺底开?”
“能。我现在走不过十步。”
“那就别走。”她卡好铜管,把靠近棺缝的香灰拨远。烟淡下去,他的呼吸稍稳。
“你怕鹤归香?”
萧渡盯着那缕烟:“不喜欢。”
怕与不喜欢,中间隔着他不肯说的东西。沈照雪把这一处空白也记下。
“口说无凭。”
“私印在暗门下。”
“等你活到今晚,再盖。”
外头又催了一遍。沈照雪将婚书从棺缝拖进来,翻至落款。纸上只等她三个字,外面等着一个王妃,棺里等着一个共犯。
她提笔,没有写“愿”。
“沈照雪”三字比平日窄,最后一笔落下,墨在纤维里慢慢散开。她看着墨吃透纸背,才把婚书推出棺外。
外面的人会以为新娘终于认命。没人看得见棺板背面的四道炭痕。
萧渡低声道:“你可以不签。”
“我弟弟不可以。”
她收起笔,摸向棺底暗扣:“暗门在哪?先把你移出去。”
“扶我。”
沈照雪没动。
萧渡改口:“可以扶我吗?”
“验活人另收银子。”她把手伸到他肩后,“殿下带钱了?”
“王府都是我的。”
“你现在连棺材都出不去。”
她刚摸到暗扣,灵堂正门外便响起整齐靴声。长史倒抽一口气,宗正寺主事匆忙整冠。
尖细的内侍声穿过白幡,一字一字压进棺缝。
“奉圣上口谕,开棺复验——”
“任何人不得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