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给未亡人的第一道规矩,是门从外面落锁。
沈照雪被送进听雪院时,夜色已经压满屋檐。两名守灵嬷嬷立在廊下,四名侍女捧着孝衣、香炉和抄经纸。她的黑漆检验匣被搁到最远的桌角,婚书却供在正中,红纸在满屋白布里格外扎眼。
先是王妃,才轮得到做检验人。
“按礼,封椁前王妃不得离院。”嬷嬷道,“每日寅、午、戌三次哭灵,夜里抄经,不见外客。”
沈照雪把孝衣放回托盘。
王爷灵台下有暗道,棺里还躺着一个活人。你让我在这里抄经?
话到了舌后,她看见门外四名侍女都低着头。年纪最小的那个手臂被香炉烫出一片红,也不敢换手。她若当众说棺里有活人,先被灭口的不会是定规矩的人。
“灵堂谁守?”
“长史大人自有安排,王妃不必操心。”
“秋荷死在偏殿,王爷耳后有针孔,药房未封。”沈照雪抽出一张空纸,“劳嬷嬷把‘不必操心’落个名。写明三月初八夜,王府拒绝肃王遗孀查验灵台、药房与第二具尸身。证物若毁,今夜守门的人先入经手簿。”
嬷嬷看着那张纸,没接笔。
院门很快开了。
她侧身让路,仍不显恼,只把空纸折回案角。她守的是吃了半辈子的规矩,不是特意来与新妇结仇;可证物真烂在今夜,这份谨慎也照样要承担。
礼法最怕的不是顶撞,是落名。
沈照雪换上白孝衣,提灯回灵堂。明面上守亡夫第一夜,进门后却先查香炉火脚、棺下滴水槽与灵台四角。
白日人多,地面被踩得乱。入夜后杂役冲洗过青砖,一条不该留下的水线反而显出来。
棺底铜槽的水流到灵台后,忽然断了。
石缝边缘没有青苔,灰却被磨得发亮。这里近来反复开合,关门后还会将滴水槽推回原位。沈照雪用指腹蹭下一点黑灰,落在骨尺上,位置恰好三寸。
她将尺头探进缝里。
里面是空的。
“王妃。”
身后有人开口。
沈照雪回头。来人穿王府护卫服,身量高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腰间佩刀,右手虎口有厚茧,袖口沾着与棺底相同的黑灰。
“韩彻?”
男人点头。
“铜管另一头的人?”
又点头。
“你家王爷快死了,你只会点头?”
韩彻这才开口:“怕多说错。”
“已经错过了。开门。”
他走到灵台侧面,按下第三块青砖。石座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身通过的窄口。潮木、旧纸和冷土的气味一齐涌出来。
“谁修的?”
“不知。”
“萧渡知道多少?”
“一段。”
“府里还有谁知道?”
韩彻停了停:“长史知道灵台下有旧排水道,不知能通棺底。”
沈照雪等他把话说完,才把灯递过去:“先下去。听见我敲三次再开棺底。”
守夜人还在外头。她重新跪回蒲团,等掌香内侍去偏房换烛,才借整理供物将香案挪开一寸。石座下传来很轻的摩擦。
动棺前,她把今夜值守重新算了一遍。西门护卫一刻后换班,取烛内侍来回不到半盏茶,灵堂真正空出来的时间更短。
韩彻从暗道送上一架旧木撑和两袋碎冰。木撑外裹殓帛,垫入萧渡原先的位置。隔着棺沿看,仍有人形;伸手一触,便什么也瞒不住。
“只能骗今夜。”韩彻说。
“今夜先别死。”沈照雪把冰铺平,“明日再想明日的棺材。”
韩彻低声提了另一个办法:停尸房有身量相近的无名男尸。
只说半句,沈照雪便抬眼。
“活人要命,无名者也有名字。我们没找到,不等于他可以替王爷躺进去。”
韩彻看了她一会儿:“记住了。”
他说得像领军令,视线却仍落在棺中。护主时,他习惯先把旁人改成“办法”。沈照雪不打算在此刻教第二遍,下一次他怎么选,才算记没记住。
棺底假板被从下托开。
萧渡落下来时几乎没有力气,整副肩背压在韩彻臂上。厚重殓服的金线勾住木刺,撕开一处。沈照雪留在上方,重铺殓帛,把碎冰和木撑恢复到原位,连滴水方向也按原样理好。
最后,她才钻进暗道。
萧渡靠着石壁,脸色比棺中更差。只走十余步,呼吸已经乱。韩彻伸手要背,他抬手拒绝,下一步膝弯便软了。
右手那枚白鹤玉戒还在。戒圈内刻着极小的“渡”字,是殓前清点册上注明不得取下的王爵旧物。
留在棺里,下一次有人触手便会发现里面没有骨肉;带出来,公开清点时必定失物。
沈照雪先问:“能碰肩吗?”
萧渡抬眼:“可以。”
他的手臂没有立刻压下来,悬到她扶稳,才把重量交出一半。暗道窄,灯影挤在一处。韩彻默默往前多走两步,既没回头,也没催。
密室藏在通道尽头。门洞窄长,砖缝尺寸与十三年前鹤鸣宫旧制相同。沈照雪小时候替父亲整理过宫室火案图,这种砖只在那几年用过。
她把疑问压下。
眼前先有一个活人的气息要保。
屋里备着矮榻、旧水缸和药炉。韩彻烧了温水,却没敢用药。
沈照雪先让他把门栓、通风孔、两条退路画入记录。哪条可能被堵,谁守哪一段,她若退出后萧渡如何转移,都写在同一页。
秘密同盟若只靠一个人记路,跟把钥匙交给牢头没有两样。
她让萧渡平躺,数呼吸、查针口,又将白日复验时每次脉息间隔补进格目。
“从现在起,每半个时辰记一次。”她划出四栏,“呼吸、皮温、反应、服药。谁写‘看着好些’,谁重写。”
韩彻接过笔:“属下字丑。”
“能认就行。”
萧渡闭着眼道:“他的军报,敌军未必认得。”
韩彻面无表情:“殿下活着,话便多。”
沈照雪把药炉拨旺。热气刚起,萧渡便侧过脸,避开墙角那一小炉鹤归香。
“撤了。”
韩彻立刻端走。
萧渡睁眼:“王府丧仪用香有定制。”
“死者没有挑香的权利。”沈照雪把温帛覆在他腕上,“想挑,先活。”
香炉撤远后,他的呼吸渐稳。
“你父亲的印,确定是示警?”
“确定。缺瓣位置另有指向,要对原格。”
“秋荷呢?”
“死因没验完。现下不能写自尽,也不能先写灭口。”
“你总把话停在半处。”
“证据只到半处。”
沈照雪铺开纸,将棺中口头约定逐条誊写。
第一,双方合作查明肃王中毒、秋荷死亡与沈镜川验格之事;合作不等于承认夫妻关系。
第二,萧渡不得以王权命令沈照雪,不得隐瞒直接危及沈照雪、沈明澈与净尘馆的事实。
第三,触碰、用药与身体处置须先说明;紧急救命除外,事后补记。
第四,任一方可在封椁期满或对方违约时退出;退出不抹去已经发生的责任。
她把纸推过去:“看清,再落印。”
萧渡从第一条看到第四条:“没写你退出后,我如何活。”
“那是你的事。”
“也没写你救我,我欠什么。”
“救命是眼下选择,不是一生债契。”
萧渡伸手摸向腰侧,只摸到空处。亲王殓服没有日常印囊。
韩彻从壁缝取出小铁盒。盒中乌玉私印的白鹤被火灼去半边,边缘留着焦裂。
“此印只在我真正身死后启用。”萧渡道,“可调王府暗账,开遗嘱室,也能让韩彻听你一次令。”
沈照雪没接:“我只要你在附约上盖印。”
“若我今夜死了?”
“我按事实写格,不替你完成没说清的安排。”
萧渡将印压进朱泥,落在四条附约末尾。手按得稳,抬起时却抖了一下。朱泥太稠,印边缺了一角。
他要重盖,沈照雪拦住:“缺口留着。以后有人换纸,先对这一处。”
一纸约定从第一枚印起便不圆满,反倒更难伪造。
她把私印连盒收入检验匣,写明时辰、封条和见证人。韩彻在封口落名。三个人谁也没说信任,纸上却不再允许谁单独改动。
外头更鼓两响。沈照雪安排韩彻守第一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还有一项。”
萧渡睁眼。
“棺里你没答。是谁把我的名字写进婚旨?”
“我会给答案。”
“何时?”
“确定答案不会立刻害死你时。”
沈照雪把附约折起:“这句话已经挨着违约了。”
他没辩。
她走出暗门,刚把灵台复位,听雪院方向便有脚步急奔而来。守灵嬷嬷隔门喊,声调比先前高了一截。
“王妃,出事了。”
“王爷尸身上的白鹤玉戒,不见了。”
院外已经有人去请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