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沈照雪把白鹤玉戒放回长史掌中。
“在棺内殓帛夹层。”
长史翻过戒圈,盯着内刻的“渡”字:“昨夜清点时没有。”
“昨夜清点的人,也没看见王爷耳后的针孔。”
失物簿已经摊在案上。守灵嬷嬷、韩彻和宗正寺书吏各自落了名,写明玉戒由沈照雪寻回,未见损坏。长史再追问,便得先解释自己为何漏查。
他把戒指在掌中翻了两遍,又看她袖口,最后重重扣上匣盖,仍在失物簿末尾补了签押。
真正的萧渡躺在灵台下,右手空着一圈。这个细节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
卯时刚过,秋荷的尸身被抬进听雪院偏殿。
白绫还缠在颈上,抬尸内侍却已经把“悬梁自尽”说了三遍。长史站在院门前,当着一院人发难:“新妇入门不足一夜,王爷遗物失窃,宫婢又死在偏殿。沈氏,你总该给王府一个交代。”
“我给死人交代。”
沈照雪进门,抬手合上门扇。
“活人问罪,先排队。”
同屋的小宫女抬了一下头。掌仪女史先把素屏往里挪,长史挡门的手慢了半拍。封条趁这一瞬贴过门缝,一直压到墙面。
“秋荷是宫中人,岂容你私验?”长史喝道。
“昨夜御前检验使把她写成自尽时,怎么不提她是宫中人?”
“已有定论。”
“那更经得起复查。”
她封住两扇侧门,留下掌仪女史、守灵嬷嬷和秋荷同屋宫女作见证,其余人退到三步外。尸身、白绫、随身物、梁上绳结,各置一块木牌,逐项写明发现位置与经手人。
偏殿没有女尸遮护布。她让人取素屏和干净白布,先遮住下身,才解外衣。
门边晃进一个驼背老仆,双手抱盆,步子颤得像随时要泼水。
长史转头:“谁放他进来的?”
老仆把耳朵凑过去:“大人问水够不够?够,后厨还有三锅。”
“我问你是谁!”
“是,水要热些,王妃手冷。”
沈照雪看了眼那双露在袖外的手。端盆不稳,虎口握刀的茧倒厚。
“韩伯,把骨尺留下,出去。”
韩彻抬起一双浑浊得过分用力的眼:“王爷藏——”
她一把接住水盆:“王爷丧仪的器具藏在盆底。你说完了。”
韩彻闭嘴,继续驼着背退门。
门外有人把笑咳进袖里。长史额角跳了两下。
沈照雪先看颈部。
秋荷脚上还穿值夜软鞋,一边鞋带散开。耳边黏着一粒干浆糊,发间却没有梁上积灰。每一处都先写进格目,不许“像是”抢在“可见”前面。
白绫留下的索沟很低,几乎横绕颈侧,后颈也有受压痕。真正悬吊时,身体重量会把索沟向耳后拉高,通常一侧高、一侧低。秋荷颈上的痕迹却平直。
沈照雪用细绳照梁上旧结复原高度。秋荷身量不高,脚下凳子离绳结太远。即便踮足,也够不到。
长史道:“可以先替她系好,再踢凳。”
“那叫他杀。”
长史下颌绷住,不再开口。不是听不懂,只是不肯让这两个字先落到王府门楣上。
沈照雪查口鼻。唇内有两处咬伤,舌尖破了,足以解释掌心那个血写的“七”。牙龈间没有梁灰和木屑,说明她在梁下挣扎的时间很短,或者被吊起时已经无力挣扎。
右手指甲缝嵌着白色碎屑。薄、硬,表面留有刷纹。左手食指的新伤里也压着同样的屑。
“偏殿哪里有白漆?”
同屋宫女摇头:“柱子是朱漆,门窗也没修补。”
两处白屑分装封存,掌仪女史在封口落名。
再看绳结。
梁上结从右手顺绕,颈后死结却由左侧收紧,尾端压进内圈。同一人自行结绳,手势不会在一根绳上忽然反过来。颈后那段纤维折痕也断了,说明绳索曾被重新挪位。
女史逐项量梁高、凳脚与足底。凳面没有鞋印,地面倒有两道被水擦过的拖痕。痕迹很浅,从门边一直停在尸身原位。
所谓自尽,少了最要紧的一步——秋荷没站上那张凳子。
“她先被这一段勒住,失去反抗,再被吊上梁。”沈照雪在格目上划线,“当时是否已经断气,还要继续验。”
“只凭一道绳痕,就敢改御前结论?”
“我没写凶手,也没写确切死时。只写绳痕与悬吊方式不合。”
她将尸身侧过,查看背部尸斑。大半血色仍停在背面,没有完全转向下肢。若死后立刻悬挂,不会这样分布。秋荷至少平躺过一段时间,才被人挂上去。
鞋底只在前掌有两道擦痕,后跟干净。偏殿地面刚洒过香灰,她若自行搬凳登高,鞋底该带灰;如今更像脚尖被拖过地面。
两只手腕内侧各有一圈浅青,宽窄近似人的四指。
“解尸时谁碰过手腕?”
小内侍连忙说只托了肩和腿。掌仪女史作证,他当时连白绫都没敢摸。
沈照雪把腕痕画入格目,写:双腕内侧对称压痕,来源待查。
长史道:“处处待查,写得这般含糊,谁看得懂?”
“看不懂,可以再验。写错了,死人没法回来改。”
掌仪女史的笔尖停了停,把“来源待查”四字写得更清楚。她起初只想把差事做完,此刻主动问:“腕痕只画内侧,还是连掌根?”
“连掌根。”
顺着裙摆,她又找到两粒木屑。带桐油味,与偏殿梁木不同。或是秋荷死前去过别处,或是杀她的人把别处带到了她身上。沈照雪将木屑单独封起,不因暂时不知来源就扫回地面。
女史脸色发白:“昨夜有人说,她才上吊便被发现……”
“谁说?”
她望向门外一名小内侍。小内侍当即跪下,说自己也是听管事转述。
线索还没走到人名。沈照雪没有逼着一张吓白的脸认罪,只让书吏把每一层转述写清:谁听谁说,何时说,原话如何。先说出“刚吊”的那个人,之后再查。
最后验口腔时,骨尺碰到舌下硬物。
沈照雪换镊子,从舌根旁夹出一枚黄豆大的蜡丸。表面留着齿痕,却没被咬破,外层沾血。秋荷临死前一直含着它,被勒也没吐。
长史往前踏了一步。
“停。”沈照雪抬眼,“再近一步,写你的名字。”
他停在编号绳外。
蜡丸封法特殊,收口藏在底部,纸卷应由外向内逆卷。沈镜川封细证也用这一手:外层裂开,内里的字仍不会散。
父亲的习惯。
沈照雪没有当众拆。先编号、称重、绘形,再请三名女眷共同见证。长史却要她立刻交给王府。
“尸体在王府,遗物自然归王府。”
“秋荷是宫中人。”
“那便交内廷。”
“她现在是一宗可疑死亡的死者。”沈照雪把封好的蜡丸收入检验匣,“交给谁,都要写经手。大理寺到场前,由发现者暂存。要取,请拿书面命令。”
长史盯着她,忽然抬高声音:“王妃这般护着一个宫女,莫非早知道她会死?”
院中立即起了低低骚动。
他绕了一上午,终于把“新妇克死宫婢”摆上明面。
沈照雪摘下手上薄布,叠好放入污物盆:“昨夜最先写她自尽的人,比我更早知道。”
长史脸色一变:“你——”
“我没指认你。”她道,“一句事实便能让长史对号入座,那不是我的格目有问题。”
掌仪女史低头,在记录末尾补了一行。
从这一笔起,秋荷的死再不能只用“晦气”两个字抬走。
众人退出后,偏殿只剩沈照雪和守门女史。墙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来自通往暗室的旧管道。
萧渡醒了。
她没有立即回应。先覆好尸身,封存绳索,逐一核对编号牌,才带蜡丸回听雪院。
暗门后,萧渡坐在榻边,脸色仍差。墙薄,方才的争执他应当全听见了。
“长史在逼你。”
“我听见了。”
“可以用我的印。”
“你的印能证明秋荷不是自尽?”
“能让他闭嘴。”
“闭嘴不能入卷。”
萧渡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收回膝上。外头长史仍在催交证物,他没有再以身份替她压人。
沈照雪把证物按编号排齐。他看着,没有再提私印。
她请韩彻与守灵嬷嬷共同见证,割开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得透光的纸,逆向卷了七层。镊尖将纸一点点展开,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正中只有四个极细的字。
灯焰被风拨了一下,纸纹纹丝未动。
验格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