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妇倒下时,顾明珠一脚踢开了围上来的人。
被踢到一旁的宗亲管事刚要发怒,低头看见妇人喉间已经没声,又把话咽回去。顾明珠连眼皮也没抬,屈膝挡住一只要翻动病人的手。
“看热闹的退远。真想救人,先把窗推开。”
她穿窄袖青衣,药箱还背在肩上,蹲下便掰开妇人下颌,擦净口鼻黑沫。有人端来催吐汤,被她抬手打翻。
“已经呛住了还灌,是嫌她死得慢?”
沈照雪赶到白幡下,先让阿俏拉起编号绳,再把妇人掌中的泪粉盒扣进空瓷盏。粉痕从眼下冲到脸侧,皮肤发红,鼻翼却泛着不正常的青。
顾明珠摸脉:“何时抹的粉?”
同伴七嘴八舌,有人说一刻前,有人说一早就在补。
沈照雪点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你最后亲眼看见什么?”
“她哭不出来,拿粉往眼下抹……眼泪流到嘴边,她舔了一下。”
“粉盒谁发?”
“秋荷姐姐昨日发过。今早掌仪房又收回,换了一盒。”
两次经手。
顾明珠以湿帛擦净眼鼻,用银勺压舌,闻过呕出物,从药箱取出炭末和温水。病人侧卧,只许小口含服;旁人伸手要掐人中,也被她拍开。
半刻后,妇人终于咳出声。
顾明珠松开手腕:“眼下没死。后面两个时辰仍要守着。谁敢把人抬回去哭灵,我先给谁扎一针。”
掌仪官默默收回手。
沈照雪这才看她:“顾姑娘?”
“顾明珠。”她瞥见沈照雪袖口的编号绳,“你就是把病人写成尸体的那位王妃?”
“你就是把尸体当病人治的女医?”
两人看了一眼,同时低头去查粉盒。
顾明珠手上还沾着呕物,沈照雪袖口留着棺边冰水。谁也没先盘问对方是否可信。眼前一条命尚在喘,一盒粉可能继续害人,足够她们先合作。
泪粉颜色不匀。顾明珠挑出三小撮,分别入清水、醋液和热铜片。椒末受热发辛,混在其中的灰白粉却冒出一缕苦烟。
“息脉药渣。”
“这个量能死人?”
“单次抹脸不能。反复补粉,泪水入口,再赶上空腹、心弱,会昏厥、呼吸变慢。”顾明珠指向瓷盏,“黑色是炭灰与旧胃血。别见黑血就写剧毒。”
“与萧渡服的同类?”
顾明珠手指停在纸角:“同源,不同量。息脉散原方出自顾家。”
她说得很直,没先替顾氏留体面。远处官员听不清,她却当着宗正寺书吏摘下原方封签,放到案上。
封签一离药箱,顾家守了多年的名声也一并进卷。
“我配的是战场上短时减缓失血的剂量,不是把活人送进棺材。有人取过方子,改了。”
“谁?”
“我来王府,就是查这个。”
顾明珠将粉样分成三份:自己封一份,沈照雪一份,宗正寺收一份。两人没有因为对方都在嫌疑链上,便抢着独占证物。
哭丧妇短暂醒来。沈照雪只留掌仪女史作证,不让一圈官员围着逼问。
妇人说,今早有陌生小厮收走粉盒,声称椒末受潮,另换新粉。那人还叮嘱:哭得响些,多补几回,王府给双份赏钱。脸没记住,只记得他左手拿盒,右袖一直遮着。
“让你抹在哪里?”
妇人手还在抖,先问双份赏钱会不会扣。
顾明珠骂了一句“命还在,惦记钱”,转身却让女史把赏钱照发写进医帐。拿命换来的哭声,不能因中毒连工钱也被抹掉。
“眼下,鼻侧。说泪越多越像。”
沈照雪看着粉盒。
父亲写的“药在哭声”,不是一句玄虚暗号。哭得越响,补粉越多,药渣便沿着泪水、袖口、香炉和饮水在丧仪中流动。有人把一整套礼数做成了运药的路。
妇人再次昏睡。沈照雪在证词末尾注明:人尚中毒,记忆可能不全,待清醒复核。
盒盖内侧粘着一根蓝线。
线细而韧,染色近黑,与她婚衣、棺边红绸里的那一根相同。
“同批料。”沈照雪以镊子封存,“不能据此写成从我衣上脱落。”
顾明珠看她一眼:“你倒不急着替自己洗。”
“清白靠排除,不靠嗓门。”
哭丧妇被抬入医帐。灵堂刚恢复秩序,宫中正式文书便送到。
亲王丧仪行七祭,三月二十三卯时钉棺,午前出灵,逾期不得再开。礼官仍沿旧称,把这套期限叫作“七日封椁”。
肃王遗孀沈氏主持全程,无诏不得离府。文书末尾盖着长公主萧令仪的白鹤印。来使传话:“王妃既敢对御前验格提异议,便把七祭守到底。”
沈照雪没接。
“长公主要我主持,请把‘主持’二字写清。”
来使皱眉:“白纸黑字,还要写什么?”
“写我可查灵堂、偏殿、药房与丧仪账;可留顾明珠、赵俏协助;涉及女尸与女眷时,王府不得以男女之防阻验。”她把文书推回去,“否则我只能主持哭,不能主持查。”
“王妃在与长公主讲条件?”
“我在问,证物再少一件,谁落名担责。”
来使不肯添字,她便原样递回:“带走。秋荷若再被挪一次,粉盒若少一只,封椁时我会在公开丧簿上写:王府奉命扣住检验人,又奉命不许检验。”
白鹤印能压人,也怕留下这样一行。
来使与内侍商议许久,最终在附页写下四处权限,落随行关防。沈照雪留一份副本,另一份交宗正寺存档。
关防刚干,掌仪官便从长史案上取来药房钥匙;两个拦过阿俏的护卫也被调到她名下听差。纸上四行字没让谁服气,却让几扇门当场换了开法。
她仍不能离府,却有了进药房、留助手、查卷册的明文资格。锁还在,手里不再只剩一把骨尺。
来使靠近时,衣袖带进一缕鹤归香,顺听雪院暗室的通风口钻下去。
萧渡正看粉样,忽然咳得弯下身。顾明珠要扶,他抬手示意不必,另一只手却按住胸口,指节很快失去血色。
沈照雪立即封住通风口,命韩彻撤尽附近香炉。来使尚在外院,隔着两重门的气味仍能引他发作。
“你说不喜欢。”她道。
“现在也不喜欢。”
通风口封死,暗室里只剩药炉湿热。萧渡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仍把“不喜欢”说得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照雪另封香灰,在袋面写:触发反应,原因未明。
顾明珠按住他的脉:“这不是喜恶。十三年前受过烟毒,还是有人长期用这味香下药?”
“旧火。”
“哪场火?”
“以后说。”
顾明珠冷笑:“病人总爱把病因留到以后,像以后一定比今日命长。”
沈照雪没有跟着追问。她将封椁文书摊在矮桌,另取大纸写下四行。
一,找回未被调换的归息丸。
二,查清秋荷死因与她留下的“七”。
三,保住萧渡,记录每次发作和用药。
四,留下可公开的证据,不让结论只靠一个“死人”作证。
韩彻看完:“时日不够。”
“所以今日就算,不等明日。”
门外,掌仪官正在宣读哭灵规矩。从衣色、站位念到哭声高低,共三十七条。念完,他隔门问沈照雪听清没有。
她道:“第三十八条有没有写,新郎忽然喘气怎么办?”
外面很久没声。
片刻后,纸页竟真的翻响。掌仪官在末尾补了一条:灵前若有异声,先报王妃。
阿俏笑得笔尖在时辰簿上戳出黑点,赶紧圈起来注明“书写失误”。顾明珠转过脸,把笑压成咳嗽。
萧渡看着纸上四项:“你把自己也算进案里了。”
“开棺时就算进了。”
“若期限内找不到药?”
“先想空棺,再想你藏去哪里。”
“若我死?”
“按事实写格。”
他点头,没再问她会不会替他报仇。
沈照雪换一张纸:“假死计划,所有知情人。”
“韩彻。”
韩彻落名,补职责:棺底暗道、撤离、护卫。
“顾明珠。”
顾明珠写:只知安全息脉散,不知婚书与封棺安排。
“方济安。”
她在名字旁画圈:“他负责药材批次和归息丸封存,不该碰配方。药里若多东西,要么他开过瓶,要么有人借了他的手。”
“还有?”沈照雪问。
萧渡的目光停在门外白鹤印投下的影子上。
“没有确认的。”
沈照雪没把这句话听成“没有”。她在名单末尾留了一整行空白。
“方济安在哪?”
韩彻道:“官档记载,三年前病故。”
顾明珠抬头:“死人替你封药?”
“所以要查。”萧渡说。
阿俏取来王府近三日访客册。册页沾满吊唁香灰。沈照雪逐行核对药房、掌仪房与灵堂出入,在末页停住。
最后一行墨色尚新,名字写得极稳。
方济安,三月初九入府。
她把官档死亡年月并排放下。
三年前,一个已经下葬的人死了。
今日,他又进了肃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