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的早晨，老李是被阳光晒醒的。他坐起身，发现床变大了——准确地说，是他的手脚变短了。睡衣的袖口垂过指尖，裤腿堆在脚踝处，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被窝里像只困兽。他赤脚跑进浴室，站在碎了一地的镜子前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
碎片里映着一张年轻人的脸，二十多岁，皮肤光洁，眼角眉梢都是记忆里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是他二十五岁，刚结婚那年。
老李的手在发抖。他摸着自己的脸，碎镜里的人也摸着脸。他又摸了摸头顶——头发浓密乌黑，前额的发际线比昨天又低了两指宽。他把碎镜翻过来，看见背面沾了半片枯黄的草叶，它又出现了。老李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粒黑色的东西，仔细看是颗瓜子。他想起八岁那年夏天，他口袋里就揣着一把新炒的葵花籽，蹦蹦跳跳去村口看修水渠。
那东西在给他线索，它在告诉他，接下来他要退回到什么年纪。
老李浑浑噩噩地拨了独眼先生的电话，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的声音比前几天虚弱了不少："你还在变年轻？"
"对。今天二十五了。"
"……我查了一本旧书，"先生咳嗽了几声，"叠葬十三层里住的不是鬼，是'煞'。它本体被压在第十二层下面，全靠第十三层那个踩上去的'印记'才能动弹。你八岁那一脚踩散了封镇的符阵，但没能把它放出来，因为当时你是个童子身。童子踩的煞口会拖延五十年，五十年后煞气成形，它就要抓你回去，拿你的魂重新补印。"
"补什么印？"
"补那个八岁小孩踩坏的符印。你的魂现在正在退回到八岁的状态，等完全退回去的那天，你的魂魄就会自动出现在地下第十三级台阶上。到时候煞气一裹——你就算是'自己走进来的'，天经地义。它要的就是这个，要你自愿。"
老李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低头看自己的脚。那枚青紫色的手印已经变了颜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色，五指收拢得更紧了，像是在拉拽他的脚踝往下沉。掌心那行字又变了，这次只有三个字："第九天。"
可按照他的算法，今天才第八天，那东西算日子永远比他快一天。
老李穿上衣服出了门。他要去找当年一起跳进坟坑的玩伴。村里同龄的那些孩子，他记得还有三个，除了他之外，另外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当年都围着棺材转了一圈。他得问问他们有没有遇到什么。
下午三点，他找到了第一个——张柱子。六十岁的人了，住在县城的老小区里。老李敲门时，张柱子开门看了他半天没认出来。
"你找谁？"
"柱子，是我，老李。"
张柱子眯着眼打量他："你唬谁呢，老李快六十的人了，你顶多二十多。"
老李急了，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张柱子接过看了又看，眉头拧成一团："这照片是你？这照片……跟你现在倒是对得上。可你怎么……"他的眼神忽然变了，盯着老李的脚看。老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没穿鞋，光着的右脚底那枚灰色手印赫然露在外面。
张柱子的脸唰地白了。他一把抓住老李的胳膊把人拖进屋，反手把门锁了三道。老李看见屋里的摆设吓了一跳——所有镜面都被报纸糊上了，窗户贴着黄符纸，墙角摆了三碗黑米，米里插着香。
"你也遇见了？"老李问。
张柱子哆嗦着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遇见了！我遇见二十年了！那年修完水渠，我回家就开始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楼梯口，往下走，怎么都走不到头。后来我找人看了，说我踩过一口不该踩的棺材，那东西缠上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不使劲弄我，就隔几年来催一次，好像把劲儿都用在别处了似的。"
老李明白了。那东西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他这个"主犯"身上，张柱子这些“陪踩”的只是被分了点余气。可一旦老李被拉下去了，下一个就是张柱子，再下一个是剩下的那两个。
"你呢？"老李问，"你后来做过什么能挡一挡的事吗？"
张柱子掐灭烟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每年农历七月初十四，去水渠旧址烧纸。从那以后它来得就少了。但今年——"他的声音压低了，"今年七月十四我去烧纸的时候，看见坟坑的位置长出来一棵树苗，第二天去看，树苗又没了。那地方就三尺见方，什么草都不长，突然冒出棵树，又突然消失，我觉得不对劲。"
老李算日子，今年七月十四是两周前。而他的脚步声是暴雨夜那晚出现的，正是七月十四之后的第三天。
"柱子，"老李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沉，"那东西要我在第四十九天之前下去。我没几天了。我要是不行，下一个就是你。咱俩得想办法，趁我现在还是二十多岁——趁我还有力气——把那坟重新封上。"
张柱子盯着他的脸，忽然伸手摸了摸老李的眉心："你的川字纹回来了。"
老李跑去被报纸糊住的穿衣镜前撕开一道缝，镜子里的人又变了。不再是二十五岁，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短短半天，他又涨了回去。
那东西不让他往小变。它在反过来往回走，在把他往老里推。
可老李清楚，他今天出门时明明是二十五岁，这趟门一出来，怎么变大了？他猛地回头看向张柱子。张柱子站在他身后，表情很复杂。他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看了老李一眼，张开手掌。里面是一撮灰烬，还在冒着细烟。
"老李，"张柱子的嘴唇在颤，"我烧了你几根儿头发。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在我门框上蹭掉的。我……我找了高人，他说只要把你的精气截住，不让你退回到八岁，那东西就拿你没辙。你只要停在现在这个年纪——它拉不下去你。"
老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多岁，正值壮年。脚底的灰色手印果然淡了一些，那种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的沉重感也减轻了几分。
但他看着张柱子心虚的表情，心里忽然一沉："你烧我的头发，是谁教你的？"
张柱子张了张嘴，眼神躲闪着："就是……那个独眼先生。"
老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独眼先生让他退回八岁去踩那一脚的时候，说的是"你自己退回去，魂就归它了"。可如果他不退回去呢？煞气拉不下去，他就永远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而张柱子烧了他的精气，让他再也退不回去。
这哪里是救他。这是把他钉在这个"替身"的位置上，让他永远在第十二级台阶上吊着。
他刚要开口，张柱子家阳台的窗户忽然开了。一阵穿堂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黄符纸吹得哗哗响。风里有股泥土的味道，夹杂着青草和炒瓜子的香气。然后两个人同时听见了一个孩子的笑声从张柱子家的厨房里传出来。
张柱子战战兢兢推开厨房门。灶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碗，碗里装了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片枯黄的草叶。
草叶拼成了一个字——"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