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影视城，小会议室，下午四点。
对戏已经对到第十一幕的后半段了。剧本上写着江彻喝多了，陆衍把他从楼下扶到楼上，两个人跌跌撞撞进了卧室，江彻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陆衍伸手去拉他，结果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江彻压在陆衍身上，两个人脸对脸，呼吸交错，谁都没有动。
这一场戏是全剧情绪最重的地方之一，台词很少，全靠眼神和肢体。
潇逸晨站在会议室中间，把椅子挪开腾出一块空地，模拟剧本里那条从客厅到卧室的通道。刘飞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剧本，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页。
“从这里开始。”潇逸晨说。
刘飞把剧本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喝多了站不稳的样子，往前迈了两步，脚底一软，整个人朝前栽过去。
潇逸晨伸手去接他，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本能地揽住了他的腰。
但刘飞往前栽的惯性比预想的大了一点，潇逸晨重心没稳住，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椅子腿，两个人一起倒下去，刘飞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他身上。
地板是硬的，但潇逸晨的后背先着地，肩膀和脊背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刘飞的胸口贴上来，压在他上面，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刘飞的两只手撑在他身侧，指尖按在地板上，手臂微微发颤。他的脸就在潇逸晨的脸正上方，距离不到一掌，呼吸喷在潇逸晨的鼻尖和嘴唇上，温热的，带着刚才喝过水的一点潮气。
潇逸晨的手还环在刘飞的腰上，一只手搭在他的侧腰，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掌心下面隔着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刘飞后背的温度，比他的掌心还热一点。
两个人都没有动。
剧本上写着这一场戏，江彻趴在陆衍身上，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江彻低下头，把脸埋进陆衍的颈窝里，嘟囔了一句“你别走”。
但刘飞没有立刻做那个动作。
他停在上面，看着潇逸晨的眼睛。
潇逸晨也看着他，瞳孔里映着刘飞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刘飞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鼻梁侧边那颗小小的痣，能看清他嘴唇微微张开的时候下唇上那一道浅浅的纹路。
刘飞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胸口压在潇逸晨的胸口上，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去，一下一下，清清楚楚的。
潇逸晨的心跳也快了起来，快得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他不知道刘飞感觉到了没有，但他猜刘飞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两个人的胸口贴得那么紧，心跳根本藏不住。
他的手还搭在刘飞的后背上，指尖微微收了一下，布料在他掌心里被攥出了一小片褶皱。
刘飞还是没有动。
剧本里的那句话写在纸上，清清楚楚的，但此刻他好像忘了，只是看着潇逸晨的眼睛，目光从一只眼睛移到另一只眼睛，又移回来。
潇逸晨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该念台词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压着的东西。
刘飞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按照剧本的提示，把脸慢慢埋进潇逸晨的颈窝里，鼻尖蹭过他的脖子，嘴唇贴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呼吸热热地洒在他的皮肤上。
潇逸晨整个人僵了一瞬。
刘飞的嘴唇贴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呼吸，但那个温度太清晰了，比手掌的温度更直接，更烫。
他的手从刘飞的后背移到了后颈，手指插进刘飞的发尾里，指尖碰到他后脑勺温热的皮肤。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他自己想做的，还是剧本里写的。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
刘飞埋在他颈窝里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更重了。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地板上，在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的一道一道的光带中间，安静着，谁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王哥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嘴里还在说“我给你们带了点——”
他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会议室地板上的两个人。
刘飞趴在潇逸晨身上，脸埋在潇逸晨的颈窝里，潇逸晨的手插在刘飞的后脑勺的发丝里，两个人叠在一起，中间没有一丝缝隙，阳光落在他们的背上和侧脸上，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是热的，是紧的，是藏不住的。
王哥站在门口，眼睛睁大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种了然的笑。
他没有退出去，反而把门彻底推开，拎着水果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哟。”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人，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刘飞猛地从潇逸晨身上撑起来，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脸上红得像烧过一样，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低着头不敢看王哥。
潇逸晨也坐起来，慢慢地，手臂撑着地板，后背刚才撞到的地方还有点麻。他的表情比刘飞平静一些，但耳朵尖也有一点发红，他低头拍了一下衣服上的灰，没有说话。
王哥把水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来回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刚才在门口看了两秒才进来，你们知道我看的是什么吗？”
刘飞低着头不接话。
王哥自己接上了。
“我看的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一动不动的，脸贴着脸，手搂着腰，那个热乎劲儿，我这个外人在门口站着都觉得烫。”
“王哥。”潇逸晨开口了，语气还算稳，“我们对戏，剧本里有这一场。”
“剧本里有这一场，我知道，剧本里写的是江彻醉倒，陆衍扶他，两个人倒在床上，江彻埋进陆衍颈窝里。”
王哥一边说一边点头，然后看着他们俩。
“但剧本里没写你们抱完了还抱着不撒手，也没写陆衍的手插进江彻的头发里，更没写两个人躺在地上对视那么久。”
刘飞的耳朵红透了，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哥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像是打趣又像是认真。
“你们两个啊，我说什么来着？我第一天说你们有化学反应，你们还不信。现在对戏对出感情来了吧？”
“没有！”刘飞终于憋出一句，声音有点急，“就是正常的排练，刚才那个动作是剧本里写的，我压在他身上也是剧本里写的，我埋在颈窝里也是剧本里写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马上起来？”
刘飞张了张嘴，卡住了。
王哥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我不追究了。我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句——”
他站起来，拿起那袋水果放在桌角，拍了拍手。
“别对出真情来，戏是戏，生活是生活，你自己分得清楚就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水果我放这了，你们歇会儿再继续，我不打扰你们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飞坐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膝盖，耳朵的红还没退。他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看潇逸晨。
潇逸晨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袋水果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橘子和两瓶水。
他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刘飞。
“起来吧，地上凉。”
刘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桌边也拿起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
两个人都站在桌子旁边，中间隔着一袋水果，谁都没有看谁。
安静了几秒，刘飞先开口了。
“王哥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他就是爱开玩笑。”
“我知道。”
又是一阵安静。
刘飞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汽，他拿手擦了擦，又擦了擦。
潇逸晨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那个动作，做得挺到位的。”
刘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耳朵又红了一点。
“……那是剧本里写的。”
“我知道是剧本里写的。”潇逸晨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桌上，“但你做得比剧本细。”
刘飞没接话。
潇逸晨也没有再说什么，把剧本翻开翻到下一页。
“继续吧，还有两幕。”
“嗯。”
两个人重新站到会议室中间，翻到下一幕的台词，开始往下走。
但刚才那个拥抱留在空气里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散掉，两个人在对视的时候都会先移开一下目光，然后再转回来。
没有人提刚才的事。
但两个人都记得。
（第七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