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停歇,天光破晓,皑皑白雪铺满整座白芦镇,天地间一片素白澄澈。
本该安宁平静的清晨,却被一阵喧天的锣鼓喜响,硬生生撕碎了静谧。
陆家的催妆礼,踩着晨雪,准时抵达镇口。
整整十六抬大红漆木箱,规制规整、排场盛大,是青州大族正统婚嫁催妆规格。每一抬木箱都裹着鲜亮红绸,绸面烫金喜帖,红红火火的喜庆色泽,在纯白雪原的映衬下,刺眼又荒诞。
队伍最前方领路的,是一名穿着锦绣团花袍的老年嬷嬷。她还未踏入镇中,尖锐刺耳的嗓音便先一步穿透风雪,像钝指甲刮过冷瓷,刻薄又张扬,传遍整条长街:
“陆氏第九房嫡女惊鹊,接催妆礼——!”
世俗婚嫁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行至末尾请期环节,男家必备催妆礼、递催妆帖,敲定迎娶吉日。女家接帖收礼,便代表应允婚事、静待发嫁。
这套流传千年的正统婚俗礼仪,如今被陆家用来,敲定一场阴邪冥婚、献祭亲族血脉。
陆惊鹊静静立在镇口风雪之中,一身素衣单薄,后背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望着眼前声势浩大的十六抬嫁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青州陆氏,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老嬷嬷满脸制式化的堆笑,抬手展开一卷鎏金洒金喜帖,语气倨傲,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陆姑娘,此乃喜神教正统纳征礼单、陆氏族内亲迎催妆帖。你接下帖子,三日后青阳总棚傩礼大典落幕,你便是喜神座下——”
“座下什么人?”陆惊鹊淡淡打断,目光清冷锐利。
老嬷嬷语气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畏怯,硬着头皮低声道:“……座下新妇。”
“新妇。”
陆惊鹊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字字寒凉、句句带刺,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我十六岁生辰,被宗族祠堂当众除名、剔出族谱,沦为无根无籍的弃子。我昨日破册灵、救生魂,斩断喜神教控名枷锁。转头今日,我陆家倒是礼数周全,六礼齐全、催妆上门。”
“好,真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婚事。”
她抬手示意,动作从容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肩头的阿拾心领神会,小口一张,一簇灼热狐火精准飞出,落在鎏金喜帖之上。
噼啪一声轻响!
象征正统婚约的喜帖瞬间燃起明火,鎏金字迹在火光中快速焦黑卷曲,转瞬化为漫天飞灰。
老嬷嬷吓得连连后退,面色惨白,失声尖喝:“反了!大胆!竟敢烧毁催妆圣帖!冲撞喜神神威,你要遭天谴、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天谴?”
陆惊鹊垂眸,缓缓从贴身衣襟处,取出那枚冰冷的铜狗牌。
指尖轻轻一抛,铜狗牌在空中翻转数圈,重重落在老嬷嬷脚边的积雪里。
牌面朝上,入铜三分的“陆惊鹊”三个刀刻大字,被雪亮天光映照得无比刺眼,每一笔都透着陆家极致的阴毒与绝情。
“回去告诉陆观澜。”
她声音不高,沉稳有力,顺着风雪传遍整条白芦镇长街,字字掷地有声。
“将亲侄女的本命姓名,刻于畜生铜牌之上,设压名咒、配阴邪冥婚,用以换取宗族荣华安稳。”
“这,就是你陆家家主引以为傲的陆氏门风。”
“这桩冥婚亲事——”
她微微停顿,眼底锋芒凛冽、执念滔天,彻底撕碎虚伪礼数。
“我应。”
“但不是陆家抬轿娶我。”
“是我,亲自送陆家入局。”
老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言半句,抱着残存的帖角,连滚带爬带着催妆队伍仓皇逃离,盛大的红妆仪仗,转瞬狼狈退场。
街道两侧,白芦镇百姓家家户户门窗半开,所有人默默伫立观望。
三日前喜轿索命、雪灯吞魂之时,他们恐惧怯懦、闭门保命,无人敢出声抗衡。
可今日,他们敢看、敢站、敢直面这场针对陆惊鹊的构陷阴谋。
人心已聚,镇气已生。
陆惊鹊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返程,脚步沉稳如常。
可刚走出七步,身形骤然僵住,脚步死死顿在雪地之中。
远方无垠雪原尽头,一道漆黑长线骤然压落而来,肃杀之气席卷四野,瞬间冻结周遭所有暖意。
一线、一片、一排。
清一色玄铁黑甲,肃穆森寒。
十二名黑甲铁骑列阵开路,三十六名重甲步卒紧随其后,人人铁甲覆面、遮蔽神情,甲叶凝着层层寒霜,踏雪而行悄无声息,唯有压抑的杀伐之气铺天盖地。
队伍最前方,一名四十许的中年男子端坐马上。身形清瘦、面容冷厉,一双倒吊眉眼天生带煞,手中不提刀枪剑戟,只握着一杆通体乌沉的铁尺。
尺身无锋无刃、方正古朴,厚重冰冷,像一方行走世间、审判众生的冰冷墓碑。
花婆婆脸色骤然煞白,低声急喝:“是陆刑!”
“陆氏执法堂首座!”身侧石敢当瞬间握紧肩头大锤,上前半步牢牢护住陆惊鹊,嗓音压得极低,满是凝重忌惮,“此人早已熬力圆满,半步踏入铸骨境,修为底蕴,比喜神教所有纸扎力士难缠十倍不止!”
陆惊鹊五指收紧,稳稳握住腰间啼雪刀柄,眼底不见慌乱,只剩极致冷静。
“执法堂首座千里而来,意欲何为?”
“拿你回族,依法治罪。”花婆婆咬牙沉声解释,“陆氏族规铁律,除名弃子不得在外聚众生事、不得持械忤逆、不得毁坏宗族姻亲。你破陆家婚约、逆家族安排,已然触犯三条重罪。执法堂专属量骨尺一出,筋骨错位、命格悖逆者,不问缘由,强行拘拿归族。”
说话间,黑甲队伍已然碾压至镇口,杀气如墙、威压滔天。
陆刑勒住马缰,沉沉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定陆惊鹊,声音冰冷无波,不带半分人情。
“陆惊鹊。”
“族规第三条:除名子弟,不得持械、不得聚众、不得坏族姻。”
“你三条尽犯,罪无可赦。”
他缓缓抬起手中方正铁尺,隔空遥遥一点,一字落音,重如惊雷:
“跪。”
简简单单一个字,裹挟着铸骨境的磅礴威压,如万斤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心口。
三十六名黑甲步卒齐齐踏前一步,铁甲碰撞铿锵作响,肃杀之气瞬间压得全镇寂静无声。
刚刚挺直腰杆的白芦镇百姓,瞬间又有大半被这股霸道威压压弯脊背,心底惶恐再起。
众生畏权、畏强、畏宗族天规,向来如此。
可陆惊鹊分毫未动。
不仅未跪,她反倒迎着漫天威压,往前稳稳踏出一步,脊背挺直如松,傲骨铮铮。
“陆刑。”
她抬眼直视对方,目光坦荡锐利,无惧强权威压。
“你执法堂的量骨尺,高悬宗祠数十年,丈量过多少族人筋骨、判过多少宗族罪责?”
“可这尺下,又枉死多少冤魂、丈量过多少无辜冤骨?”
陆刑倒吊眉眼微微一动,语气冰冷依旧:“执法堂只量罪,不量冤。宗族规矩大于个人对错。”
“那今日,我何罪之有?”陆惊鹊反问,字字铿锵。
“毁坏宗族既定姻亲,便是滔天大罪。”
“既定姻亲?”
陆惊鹊再次掏出那枚冰冷铜狗牌,高高抛起、稳稳接住,当众昭示这份肮脏交易。
“以活人本命刻畜生铜牌,设压名邪咒、配阴邪冥婚,献祭族人命格换家族安稳。陆刑,你告诉我,这也叫堂堂正正的宗族姻亲?”
“你手中的量骨尺,量的从来不是族人筋骨、宗族规矩。”
“你量的,到底是律法罪责,还是陆家泯灭殆尽的良心?”
陆刑周身威压骤然一滞,眉眼微沉,陷入片刻死寂的沉默。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拿下!”
冰冷命令骤然落下。
两名黑甲燃血境步卒瞬间越众而出,手中精铁长链猛然抖开,漆黑链头淬铁弯钩寒光凛冽,直奔陆惊鹊双肩琵琶骨而来,意图锁骨拘人!
速度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陆惊鹊瞳孔骤缩,瞬息侧身避让,啼雪长刀瞬间出鞘!
铛——!
金铁交击巨响炸响,火星四溅纷飞!
长刀与铁链硬碰一击,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直冲臂膀,陆惊鹊整条右臂瞬间发麻酸胀、气血翻涌。
两名普通步卒,竟皆是实打实的燃血境修为!气血迸发之间,铁链力道堪比两匹狂奔烈马,霸道刚猛。
“区区熬力圆满、未开九窍,也敢硬接燃血链?”步卒冷声嘲讽,手腕翻转,铁链缠绕旋绕,顺势缠向啼雪刀身,意图夺械制敌。
“接你的链,何须逞强硬抗。”
陆惊鹊眼底寒光一闪,骤然松手弃刀!
啼雪长刀脱手悬空,她身形顺势贴着铁链缝隙贴身欺近,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精准刁钻,直戳步卒手腕阳溪死穴!
步卒经脉骤麻,力道尽失,大惊之下仓促撤手。
与此同时,陆惊鹊脚尖精准勾起悬空刀身,啼雪顺势倒飞,稳稳落于左手,反手一记凌厉拖刀斩!
嗤啦一声轻响!
坚硬厚重的黑铁甲胄,被刀锋硬生生犁开一道细密裂痕!
一招之间,她以弱搏强,硬生生抢下半招先机。
可局势并未逆转。
第三名燃血步卒已然趁隙突袭而至,掌心气血熊熊燃烧,赤红血光刺眼灼热,掌风霸道凶悍,当头直劈陆惊鹊天灵!
燃血境气血外放,远超熬力圆满的肉身极限。掌风未至,滚烫热浪已然卷得她额前发丝微微卷曲。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寻常武者,必死无疑。
陆惊鹊双目澄澈,不闪不避。
她猛然仰头,喉间一甜,一口蕴含纯正守镜本源的精血雾气,径直喷向对方赤红掌面!
守镜人血,专克阴邪、破血气、镇虚妄!
血雾沾染掌心的刹那,滋滋白烟骤起!
那名步卒凄厉惨叫一声,掌心熊熊血光瞬间溃散熄灭,滚烫气血被守镜血硬生生压制磨灭。
“是妖血!”
“她身负异类血脉,绝非普通族人!”
黑甲队伍瞬间骚动哗然,人人面露忌惮。
马背上的陆刑眸光彻底沉凝,倒吊眉紧紧拧紧,低声自语:“果然是守镜血脉……当年的传闻,句句属实。”
他缓缓抬手,将那方墓碑般的乌沉量骨尺,高高举过头顶。
周遭所有黑甲铁骑、重甲步卒,齐齐后撤避让,腾出整片雪原战场。
十步之隔,一老一少,对峙而立。
“陆惊鹊,我最后问你一次。”
“随我回族,当堂量骨问罪,可保你一具全尸,留你最后一丝族人体面。”
陆惊鹊持刀而立,后背旧伤隐隐渗血,身形单薄却傲骨不屈,抬眼反问:
“陆刑,我也问你一次。”
“三十年前,你执掌执法堂之初,是不是私自放走了一位身负守镜血脉的族人?”
高悬半空的量骨尺,骤然僵停不动。
陆刑瞳孔猛地收缩成一点针尖,浑身气息瞬间紊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谁告诉你的?”
“你的尺,告诉我的。”
陆惊鹊死死盯着那方古朴铁尺,目光通透彻骨。
“方才对峙一瞬,你的尺,抖了。”
漫天风雪,骤然加急、纷乱呼啸,掩埋过往陈年旧秘,也掀开了陆家尘封三十年的隐秘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