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呼啸翻涌,雪原对峙死寂良久。
高悬半空的量骨尺震颤三息,最终缓缓落下。
陆刑眼底的震惊、迟疑、纠葛尽数收敛,重归一片冰冷漠然。
他没有动手量骨、没有强行拘人,只是默然收尺归鞘,调转马头,声音沉冷,传遍风雪四野。
“三日后,青阳总棚。”
“我会亲临傩礼大典,旁观结局。”
话音落定,十二黑甲铁骑、三十六重甲步卒,井然有序、无声撤退。
肃杀压城的黑甲洪流,来得迅猛霸道,退得干净利落,片刻间便消失在雪原尽头,只留满地踏碎的积雪,证明方才那场对峙真实存在。
黑甲队伍彻底远去后,紧绷压抑的白芦镇,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与轻叹。
百姓们满脸庆幸、满心激动,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可站在镇口的陆惊鹊,却没有半分胜利的笑意。
她死死盯着陆刑撤退的方向,眉心紧蹙,心底满是沉凝。
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那一次量骨尺的震颤,救了她一命。
她很清楚,以自己熬力圆满、未开九窍的修为,对上半步铸骨的陆刑,没有任何胜算。
那一尺若是真的落下,骨碎脉断、强行拘拿,她绝无反抗余地。
陆刑退了,不是惧她、不是怜她,是忌惮心底尘封三十年的旧债、旧恩、旧愧。
“丫头,看来传言是真的。”
花婆婆快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眼底满是了然,“三十年前,陆家曾出过一位守镜族人,恰逢宗族动乱、教派施压,是陆刑动了恻隐之心,私放对方逃离陆家,瞒下了整桩旧事。你娘当年,应当就是被他放走的那一人。”
“不清楚。”陆惊鹊轻轻摇头,心绪沉静,“三十年旧事,真假未定,无从考证。”
“那这就是你的破绽、你的筹码!”花婆婆急声道,“三日后青阳大典,你大可借这份旧恩,逼陆刑中立,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不可。”
陆惊鹊抬手按住后背渗血的伤口,语气笃定通透,看得无比清醒。
“人心旧恩,最是薄弱易碎。一次迟疑退让,已是他极限。”
“旧恩只可用一次,不可贪第二次。三日之后,青阳大局已定,陆刑身为陆家执法堂首座,职责在身、规矩锁身,绝不会再为虚无旧恩,忤逆家主、背弃宗族。”
“届时,他依旧是我的敌人,不会有半分偏颇。”
侥幸仅此一次,绝无下次可能。
当夜,风雪渐歇,夜色深沉。
陆惊鹊独居沈氏旧屋,盘膝端坐于满地灰尘之中,静心打坐调息。
连日大战耗损的气血,在周身经脉缓缓游走循环,熬力圆满的肉身早已抵达凡人极限,皮肉筋骨皆已淬炼至巅峰状态。
可前路凶险,远远不止于此。
武道第二境——开窍境,迟迟无法突破。
人体九窍,眼、耳、鼻、舌、身、意为前六窍,开窍则感知蜕变、能力进阶;命、影、灯三后窍,更是连通天地大道、解锁修行本源的关键。
她如今肉身圆满、心境稳固,却九窍未开、寸步难进。
白日能以熬力境硬抗两名燃血步卒,靠的是守镜血脉克制邪力、啼雪神兵锋利、加上对手轻敌大意,纯属绝境侥幸。
可三日后的青阳总棚,是喜神教主场、陆家观礼、群敌环伺,无人会轻敌、无人会留手。
不破开窍境,她根本没有与一众强者对峙的资本。
“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破境之机。”
陆惊鹊闭目凝神,引动周身磅礴气血,一次又一次狠狠叩向眉心玄关。
眉心深处,似有一扇厚重如山的玄门死死紧闭。
门后微光隐隐、大道暗藏,可任凭她气血冲撞百次千次,石门纹丝不动、毫无松动。
焦躁、急切、压迫感,层层缠上心脉。
“急什么?越急越破不了境。”
一道慵懒散漫的少年声线,骤然从破损的木窗飘入,打破屋内沉寂。
陆惊鹊骤然睁眼,眸光锐利如刀。
只见陆临渊一身素色锦衣,褪去了白日的张扬华贵,手中依旧拢着那只鎏金不灭火折,身形轻盈一跃,稳稳落在房梁之上,姿态熟稔随性,仿佛此处是他常年居所。
“堂兄翻窗入室的本事,倒是比堂堂正正走门娴熟得多。”陆惊鹊淡淡开口,语气疏离。
“走门动静太大,吵人静心打坐。”陆临渊晃了晃手中亮着微光的火折,眉眼带笑,“我特意轻身而来,怕扰了你修行,更怕你熬不到三日之后。”
火光微弱摇曳,映亮他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俯身低头,目光落在陆惊鹊后背渗血的衣料上:“我看看你的伤。”
“皮外伤,死不了。”陆惊鹊语气冷淡,不予理会。
“我自然知道死不了。”陆临渊笑意淡了几分,语气真诚些许,“若是真的重伤濒死,你白日接不下那两道燃血铁链,更逼不退陆刑。”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白瓷小瓶,指尖一弹,精准抛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灰堆里。
“陆家内供断续膏,专治气血淤伤、皮肉断裂。你后背那道被白册纸刃留下的无名白伤,暗藏神魂侵蚀,不及时敷药压制,三日后青阳大战,必成致命破绽。”
瓷瓶静静躺在灰中,无人拾取。
陆惊鹊抬眼直视他,目光通透,看透他所有伪装与试探:“陆临渊,深夜独来,假意送药,你到底想要什么?”
“送药而已。”
“白日你带陆家家丁围堵我镇口,逼我归族献祭。”陆惊鹊字字清晰,“那是陆家之命、宗族之责。今夜你私自来此赠药,又是你自己的心思?”
“是。”
陆临渊坦然应声,火光映照的眼眸亮得反常,藏着少年人压抑多年的挣扎与偏执。
“姐姐,你还记得幼时宗祠后院的旧事吗?七岁那年,我贪玩烧蚁窝,五岁的你拦着我,说蝼蚁亦有家、众生皆有命,不该肆意屠戮。”
“我当时只笑你妇人之仁、软弱可笑。”
他声音轻轻下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可那日我父亲撞见,当着我的面,将整窝蝼蚁尽数焚尽。他告诉我,弱者不配谈仁慈,弱便是罪,你可怜旁人,终会被强者反噬。”
“从那天起我便懂了,这世道浮沉,要么借势登顶,要么被势碾落成泥,毫无例外。”
“所以你便借喜神教之势,踩着我的命格、我的性命、我的命运,往上攀爬?”陆惊鹊冷声追问。
“我借的,从来只是陆家弃子的命。”陆临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随即抬眼,眼底满是真切的羡慕,“陆惊鹊,我从不恨你,我唯独羡慕你。”
“羡慕我被祠堂除名、被家族抛弃、沦为献祭祭品?”
“我羡慕你敢反抗、敢不认命、敢以一人之力逆宗族大局。”
他前倾身形,声音压至极低,藏着多年隐秘的渴望。
“那日宗祠,你执纸刀抵我二婶咽喉,忤逆宗族长辈、反抗家族安排。旁人只看到你的叛逆放肆,我却看到了唯一的出路。”
“那一刻我才知晓,原来身为陆家人,不必生来屈膝、不必任由摆布、不必活成家族的棋子工具。”
破屋之内,死寂无声,唯有火光轻轻摇曳。
陆惊鹊静静审视他许久,忽然伸手:“火折给我。”
陆临渊微微一怔,下意识将鎏金火折递出。
陆惊鹊接过火折,抬手吹亮明火,跃动的火光瞬间照亮满地灰尘,也照亮两人之间割裂的立场。
“陆临渊,你看这火。”
“它能暖身渡厄,亦能焚身灭命。”
“借势如火,用得好可护己周全,用不好,终将引火自焚。”
她将火折稳稳塞回他掌心,起身而立,语气决绝。
“药你拿走。你的道、你的路、你的选择,由你自己负责,不必踩着我的尸骨前行。”
“三日后青阳总棚大典,你身为陆家嫡系,自当站陆家的立场、守陆家的阵营。”
“届时沙场相见,我不认旧情、不认火折,只认手中啼雪一刀。”
陆临渊端坐房梁,看着她推门踏入茫茫夜色风雪之中,久久未动。
手中火光一点点黯淡、趋于微弱。
他垂眸,从衣襟深处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庚帖,是六礼问名、合婚定亲的正统信物。
按照婚嫁规制,庚帖需书写女方生辰姓名,合八字、定姻缘,才算婚约落地。
这张庚帖,本该写满陆惊鹊的命格生辰,锁死这场冥婚大局。
他静静注视空白的红纸许久,指尖划破掌心,以自身鲜血为墨,落笔重重写下二字——临渊。
不写她名,只书己字。
写完,他抬手将庚帖凑近微弱火光。
红纸燃火,灰烬飘落。
风雪灌满破屋,彻底掩去他口中极轻的一句低语,无人听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