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悄然离去,火光彻底消散,沈氏旧屋重归沉寂。
漫天风雪未停,夜色深沉如墨,整座白芦镇陷入静谧安眠,唯有这间破屋,灯火寂灭、暗流涌动。
陆惊鹊一夜未眠,盘膝端坐原地,不言不动,静心破境。
气血周而复始,一遍遍冲刷眉心玄关,一次次叩击那扇紧闭的九窍玄门。
一次、十次、百次、千次。
肉身气血已然透支酸胀,经脉微微发烫刺痛,可眉心那扇通往开窍境的大门,依旧厚重如山、纹丝不动。
强行冲撞,唯有内耗,毫无突破可能。
“开窍从来不是蛮力撞门。”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门槛处传来,不急不缓、通透豁达。
花婆婆不知何时静静坐在门槛之上,借着窗外透入的细碎雪光,低头缝补一具无名枯骨的指节筋络,动作缓慢沉稳。
“九窍不破,不是你气血不足、修为不够,是你心关未过、道心未明。”
“门在你心里,不在你肉身。”
陆惊鹊缓缓睁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与困惑:“何为心关?我一心求强、一心破局、一心救人,何错之有?”
“急着变强、急着复仇、急着翻盘,这都是执念,不是道心。”
花婆婆剪断手中细麻线,抬眼望向屋内的少女,字字恳切、句句点醒。
“武道九窍,一窍一问,问的从来不是本事高低、气血强弱,问的是本心担当。”
“眼窍为首,第一问——你凭什么看尽人间善恶、世间冤苦?”
陆惊鹊心神一震,瞬间怔愣原地。
凭什么看?
她骤然想起初遇讨名魈的阴森诡谲、雪灯之中母亲模糊含泪的脸庞、册房之内万千名纸的悲苦哀求、白芦镇百姓卑微求生的模样。
她能看见妖邪、看见虚妄、看见常人不见的因果冤孽,靠的是与生俱来的守镜血脉、是心口残存的残镜本源。
可这些,都是天赐所得、外物加持,从来不是她自己修来的眼界、自己担下的责任。
她只是被动看见,从未真正承担。
“我想看苍生脱离苦难。”陆惊鹊低声作答。
“想看,是私欲。”花婆婆摇头,一语道破本质。
“我必须看,我要救众生。”
“必须,是执念。”花婆婆眼神坚定,继续点化,“看见鲜血屠戮,你凭什么不闭眼逃避?看见人间冤屈,你凭什么不扭头无视?看见世人疾苦,你凭什么一力承接?”
“眼窍开窍,开的不是双眼视力,是观世之心、担世之责。”
破屋之内,死寂良久。
风雪穿窗而过,拂动少女素白衣襟,也拂去她心底最后的浮躁虚妄。
陆惊鹊缓缓低头,躬身垂眸,心境彻底澄澈通透,所有焦躁、急切、执念尽数沉淀。
片刻后,她抬眼,声音沉稳坚定,无半分动摇:
“我敢看。”
“我敢看见世间冤屈,不避不逃。”
“我敢看见众生苦难,一力承担。”
“从今往后,我所见之苦,我必救;我所见冤,我必平。”
一念落地,道心彻定!
周身沉寂的磅礴气血,骤然轰然涌动!
这一次,她不再蛮力叩门,只是静静伫立在心门之前,以本心叩问大道,以担当破开锁桎梏。
无声的震颤从眉心深处蔓延开来。
咔——!
极轻、极细微的一声脆响,如寒冬破冰、混沌开天。
眉心玄关,第一道桎梏,应声碎裂!
难以言喻的酸胀、刺痛、滚烫,瞬间炸开,顺着鼻梁、颧骨直冲双眼瞳孔深处。
剧痛钻心,似千万根烧红的细针,齐齐刺入眼底神魂。
陆惊鹊浑身一颤,死死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凸,强忍极致痛楚,不吭一声、不退半步。
两行温热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屋内门外,两道身影同时动容。
门槛边的花婆婆骤然起身,眼底满是欣慰与郑重。
雪窝里的阿拾瞬间蹿出,狐毛炸起,满脸焦急:“小娘子怎么了?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别进房!切勿惊扰!”花婆婆一把按住躁动的小狐狸,声音振奋,“她成了!开眼窍了!”
破屋之内,异象丛生!
陆惊鹊闭上凡眼,开出道眼。
世间寻常光影尽数褪去,全新的观世维度,彻底开启。
她清晰“看见”自己周身游走的气血,如江河溪流、循环往复、脉络分明;看见膝头啼雪刀身的泪痕纹路里,一缕灯芯本源静静栖居,微光澄澈、温润纯粹;看见墙角冻僵的小小蜘蛛,最后一丝生机丝丝缕缕消散殆尽,细微真切。
抬眼远眺,穿透墙壁、穿透风雪、穿透夜色。
天地万物,皆生烟气!
白芦镇百姓周身,是灰白苦涩、掺杂烟火米糠的凡人烟气,平凡温热;阿拾周身,是橘红油亮、带着怯懦与忠心的狐妖烟气,鲜活灵动;花婆婆周身,是泛黄老旧、历经沧桑、稳固不动的岁月烟气,沉稳厚重。
而远方镇口官道之上,一道冲天而起的猩红烟柱,刺破夜色、直抵夜空。
红得极致喜庆,又邪得彻骨阴森。
“催妆烟。”
陆惊鹊缓缓睁开双眼,热泪未干,眼底却澄澈清明、再无迷茫。
“喜神教等不了三日后的青阳大典,不愿给我喘息破局的时间。”
“今夜,提前催妆、连夜开坛,强行逼我入局。”
轰隆——!
镇口方向,震天铜锣骤然炸开,刺耳尖锐,撕碎整片夜色雪原。
紧随其后,唢呐、长鼓、铜钹齐齐奏鸣,曲调急促尖利、诡异阴森,全然没有婚嫁喜乐之意,反倒如万千细针贯耳,摄人心神、乱人心魄。
漫天风雪之中,诡异喜调盘旋回荡。
半开的镇门缝隙里,一户户百姓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失神落魄、步履僵硬,纷纷推门走出家门,朝着镇口方向呆呆伫立。
眼窍初开,陆惊鹊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幻术迷惑,是名气牵引、命格裹挟,无形无声,最难破除。
她抬手握紧啼雪长刀,提刀起身,大步踏出破屋,踏雪迎风,直面镇口诡局。
刀身泪痕纹路微微震颤,似有悲鸣低吟,蓄势待发。
风雪尽头,诡异队伍踏鼓而来。
队伍最前方,众人抬着一方漆黑牙床,牙床之上无新人、无被褥,唯有一具纸扎新妇静静端坐。纸人身披喜服、头贴喜字,本该是脸庞的位置,空空荡荡、无眼无鼻无口,空洞骇人。
牙床身后,八名“伴娘”缓缓随行。
人人身披红妆、头戴喜帕、脚尖点地、悬空飘行,无声无息、诡异绝伦。
空灵尖细的诡异唱调,随风漫开,萦绕四野:
“催妆夜,连夜发——”
“新娘隐,娘家替——”
“梳青丝,收本名——”
“连夜礼成,好登神床——”
阿拾纵身跃至她肩头,狐火跃跃欲试:“小娘子,怎么动手?!”
“烧帕不烧纸,焚邪不焚魂。”陆惊鹊沉声吩咐,“喜帕藏邪祟,名纸栖残魂,只破枷锁,不伤苍生。”
“明白!”
一簇灼热纯净的狐火骤然炸开,精准掠向八名飘行伴娘的头顶喜帕!
红帕燃火、邪力溃散,帕下层层叠叠的薄软名纸尽数显露,瑟瑟发抖、惶恐不安。
它们认得这刀、这火、这道本心!
啼雪长刀轻轻震颤,久违的哽咽哭声低低响起,稚嫩悲戚、穿透虚妄。
这是万千被吞生灵,未诉的委屈、未哭的不甘、未醒的本心!
漫天名纸齐齐战栗共鸣。
陆惊鹊踏风雪、破邪局、持刀上前,目光坚定、杀伐果断。
“今日,换我来渡你们归家。”
她高高抬手,长刀蓄力,径直斩向那方阴森诡异的无名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