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期将满，两人返回碎星城。距跨大陆传送阵开启，还剩一日。

既有一日闲暇，便在城中随意逛逛。

碎星城的繁华，沐清璃已见识过一次，仍觉新鲜。岱墟十年，她见过仙境般的云海古洞，却许久不见这般烟火人间。

第一站是天音阁。

阁中琴音清远。琴师是个女子，素白长裙，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如溪流穿石，听得人神思宁静。

沐清璃闭着眼听完整曲。

“好听。”她睁开眼，低声道。

“这位琴师在此弹琴数十年了。”林洛道，“当年我来碎星城，听过她的曲子。”

“你记得？”

“记得。”林洛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花白的鬓发上，“那时她头发还是黑的。”

沐清璃不再说话。几十年如一日。这女子还在此处弹琴，黑发变苍，琴声一如当年。

第二站是灵食酒楼“醉仙楼”。

沐清璃点了招牌的“红烧灵熊掌”，尝了一口，眸子一亮：“好吃。”

平日冷清淡然的人，此刻眼睛亮晶晶的，唇边沾了一点酱汁。林洛伸手，以拇指替她擦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沐清璃一怔，耳尖倏地红了，低头专心对付盘中熊掌：“你自己也吃。”

走出酒楼时，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什么都会？”

林洛想了想：“活得久了，学得多。”

第三站是万妖阁，专售妖兽典籍和材料。

林洛挑了几卷记载妖兽筋脉走向与灵力汇聚点的典籍。灵力针刺穴，首先得知道穴位在哪。两人顺手处理了多余的妖兽材料，换了几颗适合金丹期炼丹的妖丹，这才离去。

第四站是百宝阁，碎星城最大的综合性商铺。

沐清璃一进去，便被满室琳琅晃花了眼。岱墟十年，她从未见过如此齐全的商铺。

“这个好看。”她拿起一支金色发簪，簪头嵌着一颗金灵珠，泛着柔和的金光。

“喜欢便买。”

她犹豫了一下，将发簪放回原处：“算了，不实用。”

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在发簪上多停了一瞬。林洛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发簪的样子。

两人逛了整整一个时辰。平日里她总冷着一张脸，心思藏得极深，此刻在这喧闹的百宝阁中，她卸下了所有防备。

这一刻，他觉得她很美。

“走吧。”沐清璃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找个地方休息。”

两人沿街行至一处客栈，檐下悬着檀木匾额，上书“云来居”。

店内陈设雅致。伙计迎上来，堆起满脸笑容：“两位客官，住店？”

“两间上房。”林洛道。

伙计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客官，小店上房宽敞，一张大床足可睡两人。要一间，还是两间？”

沐清璃耳尖染上薄红，别过脸去，声音快了几分：“两间。”

“好嘞！”伙计拖长了声调，那笑容里三分了然、三分促狭、四分会意。

林洛轻咳一声：“带路。”

伙计顿时收敛笑容，躬身引二人上了二楼。两间上房相邻，只隔一道廊道。

进了房门，沐清璃“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竟比平时快了几分。

隔壁传来林洛的声音，隔着墙壁，淡淡的：“早些休息。”

“……嗯。”她低声应道，脸上的热度半晌才褪下去。

明日，便是归程。

翌日清晨，两人来到碎星城万通驿行的跨大陆传送阵。

阵周地面刻满繁复的空间符文，灵光流转间隐有雷鸣。八根玄玉柱环立，每根柱上嵌着一颗空间属性的极品灵石，幽蓝色的光晕吞吐不定。

沐清璃站在阵眼边缘，看着那些符文，神色有几分凝重。

“紧张？”林洛侧首看她。

“没有。”她摇头，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袖角。

林洛看在眼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干燥，透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道。

“跨大陆传送，是以空间符文撕裂虚空，在两点之间搭一条临时通道。”他声音不高，“过程会有些颠簸，像被扔进旋涡里转几圈，但不会有危险。这些符文经过数千年验证，稳固得很。”

沐清璃抬眸看他。他目光平静如水，被他这般看着，她心中那点不安竟慢慢散了。

“你怎知得这般清楚？”

“当年从碎星城去临海大陆，走过一次。”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筑基中期的林洛，独自一人踏上这座巨大的传送阵，去往陌生的地方。那时，他身边没有同伴。

她忽然有些心疼。

“抓紧我。”林洛低声道。

阵法启动了。

八根玄玉柱同时亮起，一道刺目白光自阵眼冲天而起，将二人吞没。

天旋地转。四面八方传来巨大的撕扯之力，景象飞速扭曲、破碎、重组。沐清璃下意识抓紧林洛的手，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

林洛回握得更紧，灵力从掌心渡入，替她稳住身形。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骤然消失。

脚踏实地。

沐清璃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座开阔的青石广场。灵气比碎星城更浓，带着清冽的山野气息。四周楼阁林立，远处青山连绵，云雾缭绕。

“这便是……玄青城？”

“嗯。临海大陆西南片区，玄青宗的根基所在。”

沐清璃环顾四周，这里是他生活过的地方。

“御剑。”

沐清璃点头，淡金色飞剑自袖中滑出。林洛也召出“素问”——他在岱墟打造的手术刀所化的飞剑，平日三寸短刀，战时延展为三尺长剑。

两道遁光冲天而起，向玄青宗的方向飞去。

玄青宗的山门比林洛记忆中更加巍峨。

九重石阶直插云霄，两侧朱红大柱盘绕青铜龙纹。山门上方，“玄青正宗”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遁光落下，两名值守弟子正要例行盘问，感应到两人身上的金丹威压，面色齐齐一变。

“金……金丹前辈……”

林洛还未开口，山门内忽然一阵骚动。几名内门弟子从石阶上奔下，见了林洛，先是一愣，继而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是林洛？不，林前辈！”

“林洛？林前辈！他不是筑基后期吗？怎么结丹了？”

“才五十年……这怎么可能！”

议论声如潮，惊愕、嫉妒、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值守弟子连忙退到一旁，不敢阻拦。

林洛面无表情，迈步向山门内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

“林洛！你……你竟然还活着？！”

石阶尽头，一名青年男修负手而立，玄青长袍，腰间悬着赤色金丹令牌。面容算得上俊朗，却面色发白，眼下青黑。

张钦文。

他看着林洛，又看着林洛身旁的沐清璃，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嫉恨如潮水涌上心头。

这个蝼蚁，没想到竟没死于那人之手。

当年被被苏寒烟从自己手下救下，后来又被她那么看重，现在竟然已经结丹，有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资格。

而自己卡在金丹初期巅峰数十年，始终未能突破中期。这个差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求庇护？”张钦文走下石阶，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五十年不见，林师弟倒是长进了。可惜啊，玄青宗不是收容所，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回来的。”

五十年了，这人连开场白都没换过。

林洛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钦文的目光转向沐清璃，上下打量，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化作更浓的酸意：“还带了个女人回来。林师弟好本事，出去一趟，不但结了丹，还骗了个金丹女修跟着。”

沐清璃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乍现。

“怎么，我说错了？”张钦文冷笑，“落仙谷那种穷乡僻壤出来的修士，除了会使些下作手段，还能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他忽然出手。

一道青色剑气自袖中暴射，直取林洛面门。金丹初期巅峰含怒一击，威势不容小觑。

当年他比林洛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不便出手，也无需直接出手；如今同境，正好称量称量他的斤两。

围观弟子齐齐惊呼后退。

林洛面色不变，青元盾早已在身前凝成。

砰！

剑气撞在盾上，四散崩裂。盾面纹丝不动。

张钦文瞳孔一缩：“找死！”

他身形暴起，一道更大的青色剑光在头顶凝聚，如咆哮的青龙斩下。

林洛不退反进。十余根细如牛毛的灵力针从四面八方刺向张钦文周身要穴，同时神识传音：“攻他左侧，天池、曲泽二穴。”

沐清璃早已就绪。金虹化作一道长虹，直取张钦文左侧。

张钦文手忙脚乱，挥剑格挡金虹，却忽略了那些无形的灵力针。

嗤嗤嗤！

三根灵力针刺入他肩井、天宗、秉风三穴。他身形猛然一僵，左臂灵力运转瞬间阻滞，剑招慢了半拍。

沐清璃的飞剑突破防御，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张钦文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金丹初期巅峰对两名刚进阶的金丹初期，他只出了一招半，便被彻底碾压。更让他恐惧的是，林洛从头到尾没有用任何攻击性法术，便轻松击败了他。

“你……你们……”

便在此时，山巅两道遁光疾驰而下。

磅礴威压先于身影而至，如山岳倾塌，瞬间笼罩整座山门。围观弟子面色惨白，纷纷跪倒。

两股金丹中期的威压，叠加在一起。

遁光落地，化作两道身影。男子瘦削清癯，眼眸狭长阴鸷；身侧女子容貌端庄，嘴角挂着淡笑，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是张令泉，余婉玲，玄青宗长老，张钦文的父母，金丹中期巅峰。

“好大的胆子。”张令泉厉喝一声，“在玄青宗山门前对宗门弟子出手，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金丹中期的威压如山岳压向林洛，意图让他跪下。

打了小的来老的。

林洛体内青元诀运转，青元盾在身周凝如实质，硬生生扛住那股威压。他面色不改，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沐清璃握紧飞剑，琉璃盾横在身前，勉强支撑。

张钦文见父母到场，忙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闭嘴。”张令泉冷冷扫他一眼，“输了便是输了，丢人现眼。”

张钦文脸色涨红，不敢再言。

张令泉重新看向林洛，眼眸眯成一条缝：“你就是那个从落仙谷来的小修士？几十年前，苏师妹带入宗门的那个？”

“正是晚辈。”林洛拱手，语气平静。

“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五十年。这等速度，放眼整个临海大陆也属罕见。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道玄色光芒，化作一只巨大的灵力手掌，向林洛当头拍下。

金丹中期全力出手，手掌未落，地面已开始龟裂。

林洛拼尽全力催动青元盾，面对这老牌金丹中期的灵力巨掌，仍显捉襟见肘。

沐清璃咬紧牙关，身形一闪，挡在林洛身前。

“找死。”余婉玲轻笑，袖中赤红绫带如灵蛇般缠向她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