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外旧船坞比沈砚舟想象中更潮。
核验舟落下时,舱门一开,带盐的冷风便扑进来。远处旧吊臂悬在灰蓝色天光下,钢索被风吹得轻轻撞响。船坞地面常年被潮气浸着,金属板边缘长出一层黑绿锈斑,踩上去会发出闷响。
陆承灰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直接去账棚,而是绕过主道,带他们进了一条窄侧廊。侧廊墙上还贴着三年前转运批次的残标,大多已经翘边。方照野用低器扫了一下,屏上只读出“北外总接”四个字,后面的批号全糊成灰。
“当年我爹就是从这里被推过去的。”陆承灰说。
他说得很平,没有故意渲染。越是这样,越让人听得出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
旧药柜在侧廊尽头。
柜子不高,银白漆面已经起泡,柜门左下角有一道被撞凹的痕。白塔外港医责窗远程记录里,这只柜子只被写成“北外临时药柜二”。若按远程摘要看,它和任何临时药柜没有区别。
陆承灰却指着柜门凹痕道:“我爹说过,他第一次来问药,柜门就是坏的。管柜的人拿脚踢了一下才开。”
白栀让他退后。
她没有马上开柜,而是先用温痕试灯照柜门缝。灯光扫过,柜门内侧浮出几道浅蓝冷痕,像旧霜留下的影子。白栀看了片刻,眉心微动。
“这里曾低温封存过。”
方照野愣了一下:“三年前的温痕还能看见?”
“普通温痕看不见。”白栀指着柜门内侧,“但药柜里用过白塔旧式冷剂,冷剂渗进门缝,潮气又封住了残盐。不是完整证据,但够说明这柜子当年不是空柜。”
这句话一出,陆承灰的手指微微一抖。
空柜和有药,是两回事。
如果柜子当年确实低温封存过旧压伤药,三剂未回就不是简单“药没到北外”,而可能是药到了柜,后来没有发到人手上。
船坞账棚手这时才想起什么,快步去柜旁翻一串旧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十几枚锈钥,标签早烂了,只剩两片塑封纸。第一枚插不进,第二枚能进却转不动,第三枚刚碰到锁孔,柜门里便掉出一点灰白粉末。
白栀立刻抬手:“停。”
账棚手吓得僵住:“我没撬。”
“知道。”白栀蹲下,用细孔膜接住那些粉末,又让方照野把低灯压低,“先照锁舌。你继续转,锁舌会把粉末磨没。”
公议吏皱眉:“粉末也记?”
“记。”白栀说,“冷剂残盐不只在门缝,锁舌里也有。说明这柜子被低温封住时,门是关着的;后来有人开过,残盐才会掉到锁孔里。”
陆承灰盯着那点灰白粉末,喉结动了一下。他三年前见过这柜门被人踢开,却从没想过连掉在锁孔边的粉末也能替父亲说一句话。
沈砚舟让公议吏把钥匙试开过程写进现场录:谁取钥、试几枚、何处落盐、何时停手。
账棚手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去,脸色更白,却没有再退。被写进去未必是坏事,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事后才被一张总责单扣住。
沈砚舟让方照野架起同贴小架。
小架在潮湿地面站得不稳,方照野用两枚木楔垫住,再把低器接上。黑帆二手器读温痕读得很慢,屏上先跳“环境异常”,又跳“冷剂残盐”。北外账棚共用器更糟,只显示“柜有残痕”。
方照野没有嫌弃。
“柜有残痕也够他们看懂。”
他把这句低码接回外榜。
周缄的声音从回传器里传来:“收到。外榜显示:北外旧药柜二,冷剂残盐,柜有残痕。”
船坞账棚手站在后面,脸色发白。他是现任账棚,不一定参与三年前的事,却知道这几个字一旦回传,会把北外接收医窗也拖进来。
“柜子后来修过。”他低声说,“不能证明当年药在里面。”
白栀点头:“所以还要看柜内格。”
柜门打开时,潮气混着旧药味涌出来。里面只剩几层空格,格号牌有的脱落,有的被新牌压住。白栀没有碰新牌,先照牌后。第三层右侧,一枚旧牌露出半边,写着“B-19 转药”。
陆承灰低声吸气。
白栀让阮白行远程记录,又让沈砚舟见证。她用薄夹夹住新牌边缘,没有拆,只把旧牌露出的半边照清。旧牌背后还有一道刮痕,像有人曾想把它撬下来,却没撬干净。
“药号到柜。”
白栀说。
“至少到过这个柜。”
船坞账棚手立刻道:“到柜不等于发药。”
“对。”白栀看向他,“所以我们查下一步。”
沈砚舟注意到柜底有一道很浅的拖痕,从第三层右侧一直拖向柜外。拖痕被潮气磨平了大半,若不是温痕灯照过,几乎看不见。
“这道痕通向哪里?”
陆承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转运墙。”
船坞账棚手的脸色也变了。
转运墙不在药柜旁,而在侧廊外另一处旧记录区。按正常流程,药到柜后,该由医窗发药,不该再被拖向转运墙。若药号从柜里又去了转运墙,就说明有人把本该给伤者的药项重新塞回转运记录里。
方照野把拖痕低码接上:
柜到药。
药离柜。
去转墙。
黑帆二手器这次读得很顺,像这几句短得连它都不忍心吞掉。
外榜那头,周缄沉默了一息,才回:“已挂。”
沈砚舟站在旧药柜前,听见船坞外钢索又撞了一下。
七日试行的第一桩现场核验,刚进门就把远程摘要改写了。
总督府随舟公议吏原本只准备在药柜处盖一枚“已核位置”小章,这会儿却迟迟没有下手。沈砚舟问他为什么不盖。
公议吏低声道:“若盖已核,后面转运墙就像另案。”
沈砚舟道:“那就别盖已核,盖候续。”
方照野立刻从箱里翻出一枚空白灰签,写上“柜痕候续至转运墙”。这枚签挂上去以后,旧药柜不再是一个孤立证点,而是把下一处现场强行牵住。
船坞账棚手看着那枚灰签,脸色更白。以前他们最会把药柜、医窗、转运墙分成三处口。如今第一枚现场灰签就把三处连了起来。
远程说药项随总名移交。
现场说药到过柜,又离开了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