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墙在船坞旧记录区。
那是一整面灰黑色金属墙,嵌着密密麻麻的旧码槽。每一个码槽都对应一批转运记录,槽口上方原本该有小灯,如今大多已经坏了,只剩几盏暗黄灯偶尔闪一下。
方照野一进门,就皱起眉。
“这墙比外榜老两代。”
船坞账棚手低声道:“北外穷,能用就没换。”
方照野没有嘲笑。他把北外账棚共用器接到墙边,试扫陆半桥那批转运码。屏上先跳出“总名接收”,随后是“旧责已转”,再后面就没了。
陆承灰立刻道:“我以前看到的就是这个。”
沈砚舟问:“后面该有什么?”
方照野没有答。他把黑帆二手器也接上,又把矿站旧式器接上。三只器读出的内容略有差别,但都在“旧责已转”后停止。正式器远程接入后,却显示后面还有一段灰色隐藏项:
药项待柜回执。
方照野抬头:“低器读不到这段。”
船坞账棚手愣住:“我们账棚也读不到?”
“你们读不到。”
这四个字落在旧记录区里,比任何责骂都重。
三年前,陆承灰拿着账棚共用器来问,屏上只会告诉他旧责已转。他不会知道后面还有“药项待柜回执”。账棚手也不会知道。于是每个人都以为该去另一个口问,没人看见这笔药项其实还卡在柜回执里。
白栀看向转运墙:“柜回执在哪里?”
账棚手指向墙角一排更低的槽:“旧柜回执口。后来不用了。”
方照野蹲下去,发现那排槽口几乎贴着地面,潮气更重。槽口有一道被硬物刮过的痕,像有人曾把码片从里面撬出又塞回去。他用小钩挑出一枚旧码片,码片边缘缺了一角。
缺角处正好卡掉了后半段读取触点。
方照野的脸色变了。
“不是读不到,是被截短了。”
沈砚舟蹲下来看。码片前半段完整,所以低器能读出“旧责已转”;后半段触点缺角,所以“药项待柜回执”无法推到低器。正式器可以通过墙内残存备份读到一点,高处若愿意查,仍能看见;低处只能看见被截短后的结论。
陆承灰站在一旁,手里的空药盒轻轻碰到墙面。
“所以我问了六次,墙上其实有后半句?”
没人马上答。
方照野把那枚缺角码片放到同贴小架上。小架在潮地上不稳,他干脆坐到地上,用膝盖顶住架脚。少年平时嘴快,这会儿却一句多话都没有,只把三只低器逐一接上。
第一次,照旧只能读前半。
第二次,他用一枚薄铜片临时补触点。屏上闪出一串乱码。
第三次,他把铜片磨窄,又让白栀用干布吸掉槽口潮气。北外账棚共用器终于跳出一行断断续续的字:
药项待柜回。
少一个“执”字。
但够了。
陆承灰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红了。他没有哭,只把药盒攥得更紧。
“我爹没看见过这个。”
方照野低声道:“你们那只器看不见,不是你们不会问。”
这句话被周缄从外榜那头接走,挂成现场短码:
低器被截短。
旧责已转后,仍有药项待柜回执。
矿业第三转运线远程立刻插话:“码片缺角可能是年久损坏。”
方照野抬头,直接把码片缺角放大。
“缺角边缘有压平痕。自然坏不是这样。”
白栀也看了一眼:“压平痕上有旧油,不是新碰。”
沈砚舟问账棚手:“这排槽谁能动?”
账棚手脸色发白:“账棚、医窗、转运线都能借钥匙。”
“钥匙记录呢?”
账棚手转头看向墙后小柜。
小柜锁已经换过,但旧钥匙记录板还挂在柜侧。上面大多字迹模糊,三年前那一段只剩几枚浅孔。方照野用低灯照,照出两个时间点:陆半桥转入后的第二日夜里,有人借过旧柜回执口钥匙。
借口栏只剩一个字:
线。
矿业第三转运线的线。
正式责任还不能定。可现场已经足够说明,低器读不到后半句,不是普通设备旧,也不是陆承灰问错口。有人动过码片,有人借过钥匙,有人让“药项待柜回执”留在低处看不见的后半段。
沈砚舟把现场回传牌往转运墙上一压。
“这一段,回外榜。”
周缄那边很快亮出回传:
北外转运墙现场核验:
低器回执被截短。
药项待柜回执未入低屏。
旧柜钥匙夜借存疑。
黑帆二手器上更短:
后半句被截。
陆承灰看着这五个字,终于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三年里,他第一次知道,他们不是没问到地方。
是有人把后半句弄没了。
方照野把缺角码片封好后,又把临时补触点的薄铜片也封进另一个小袋。公议吏问这枚铜片为什么也要留,方照野说:“以后他们要说低器本来读不出,就拿这个试。”
他把试法写得很直:同一低器,同一码片,补触点前只见旧责已转,补触点后见药项待柜回。
这不是正式责任结论,却是一条谁都能复验的手法。沈砚舟看完,让他把“可复验手法”四字也回传外榜。
低处的人不一定懂触点,但他们懂同一只器前后读出了不同的话。
矿业第三转运线远程口很快亮起红边:“现场私自补触点,可能改变码片原状。该读数不宜作为证据。”
方照野手上还沾着铜屑。他抬头时没有笑:“我没说它是原状读数。我说它是复验读数。”
“复验也应由矿业器房执行。”
“那三年前为什么没执行?”
远程口卡了一息。
沈砚舟没有让方照野继续顶撞。他把两枚证袋并排摆在转运墙前,一枚装缺角码片,一枚装补触点薄铜片,又让公议吏在旁边写明:原状读数、补触点读数、矿业异议同时外显。
公议吏低声问:“异议也外显?”
“外显。”沈砚舟说,“他们说得对,补触点不是原状。可他们若只许高处器房复验,低处永远只能等别人告诉他有没有后半句。”
陆承灰听见这话,忽然把空药盒递到方照野面前:“能不能也给我看一次?”
方照野没有把码片给他碰,只把低器屏转过去。屏幕上那行“药项待柜回”断断续续,末尾少一个字,像一口气没喘完。
陆承灰看了很久,才说:“少一个字,也比没有强。”
这句话也被周缄接回外榜。周缄没有改成更漂亮的说法,只原样挂在低码说明后面。长廊里很多人看不懂触点,却看懂了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