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段假废序一立住,换偏槽果然起了反应。
不是立刻张口吞骨。
而是槽底最外那层朝下的斜骨面,先慢慢往里亮出一线极浅的灰白纹。那纹不直,也不弯得顺眼,像有人多年以前曾拿极细极硬的旧器,沿着这口槽一遍遍压过同一种错骨,才把第一层“只认该沉哪一截”的旧路磨了出来。
温九珠珠线轻轻一点那线,立刻回道:
“它认了。”
“认什么?”顾载山问。
祁问尺冷声替她答:
“认这只手现在不是整口活手,只剩该换的那一截还在承先。”
这便说明燕沉舟刚才那三段假废序立得很准。
这不是单纯把自己弄疼、弄乱,而是真把换偏槽最不想看见的“整只左手仍能顺旧序一起往里回”的那层熟路给拆掉了。
现在这口槽眼里,左手不再是一整个会自己偷回归主旧先的活件,而只剩肘前那截最该折、最该换、最值命的差骨还被单独送在外头。
燕沉舟没有再等。
他把左臂慢慢抬到槽口前。
因为腕不回、差骨不牵、掌指不补,这动作难看得近乎可笑。整只左手像由三件还勉强挂在一起的旧件硬拼出来,抬一寸便要三处各自忍着别乱补。
顾载山看着都发毛。
“你真要这么送进去?”
“不然呢?”燕沉舟声音很平,“等它自己顺回去?”
说完,他便把肘前那截最先被照骨回壁点出来的差骨,顺着第一层斜骨面的下压方向,一点点送了进去。
第一碰,很冷。
不是冰。
更像那种旧骨件被长期磨偏后,终于碰回自己本来就该卡进去的位置,却又明显不是拿来让你舒服归位的那种冷。
第二寸入槽,差骨周边那一圈原本被他强行拆开的假废序立刻有了反应。
腕那边想往里补;
掌指那边想往外抓;
中间这截差骨自己则像忽然记起了某种它本来很熟、却又不该再那么熟的旧回路,眼看就要顺着槽底这条灰白纹先沉下去。
温九珠当场喝:
“守住三断!”
燕沉舟右手几乎立刻同时补三处:
腕下那层不许回;
掌指那层不许抓;
中间差骨那层却不能全压死,得让它按槽底第一层的“先沉旧序”先走一段。
这便是换偏槽最险的地方。
它不是一口“你一送进来我替你改好”的善井,而是要你自己分清,哪一层必须死守,哪一层必须先放它沉。
放少了,它不认;
放多了,旧序整口回潮。
燕沉舟这一口只放差骨,不放腕,不放掌。
于是那截转骨真的顺着第一层斜骨面开始往里沉。
沉得越深,肘内那种偷先、偷拽、总把整只左手悄悄往归主旧序里回送的熟意便越明显。像过去每一次燕沉舟在最险时觉得“左手虽然危险,但总还算顺手”的那层顺,根本就不是无害的顺,而是这截差骨早已按归主旧路替整只手找好了回头。
顾载山显然也从燕沉舟脸上看出不对劲了。
“它在把他往回拉。”
“对。”候七声音发虚,却一点不绕,“先沉旧序,沉的就是它最会带他回头的那一层。”
可就在众人以为第一层只会把旧序沉到底时,槽底那道灰白磨纹忽然在最里头一转,竟从斜骨面下头慢慢翻出了一截完全不在众人预料里的东西。
翻出来的不是偏骨,也不是外来的替骨,而是一段回纹。
极细,极旧,像被压进骨里多年后,才在这口换偏槽第一层被重新翻出来的旧折纹。
最让祁问尺脸色猛沉的是,这回纹的走法他认得。
不是借骨井自己的现纹。
更像一种早年人为留下、专门拿来教“怎么先把差骨折出旧回道”的手路残迹。
候七更是看了一眼就闭了闭眼。
“燕照的。”
顾载山一愣:
“你确定?”
“确定。”
候七抬手都艰难,还是指向那回纹最里头一记很短的回勾。
“他老爱在该断的时候留半回。”
“不是舍不得断,是怕一次断净了,后头的人学不会怎么自己接。”
这话一落,燕沉舟心里也猛地一震。
因为他此刻肘内那截差骨顺着第一层斜面沉下去的感觉,确实不像单纯被槽吃,更像有人许多年前已经在这里替后来的某只同类错骨试过一遍:先怎么沉,沉到哪,哪一记别顺满,哪一寸该留半回。
而这人,极可能就是燕照。
这意味着燕照当年回来“已还其一”之后,不只是把前壳归柜、喉边未归。他还走到过借骨井这一层,甚至在换偏槽第一口里,真拿自己的旧手路试过“怎么先折、怎么先沉、怎么别让那截差骨一口顺回去”。
换句话说,今天燕沉舟面前这条最难最险的路,并非完全没人走过。
只是走到这里的人,当年也没能走尽。
温九珠眼神更利了。
“别被这回纹带着走满。”
“它只证明你爹试过,不证明你照抄就成。”
这话很值。
燕照的旧回纹露出来,当然是路标,也是实证;可若燕沉舟此刻因此以为“照着父亲当年这截回纹一路走满就好”,那和先前被黑犬腹签的燕系旧归模往儿子头上套,本质上也未必差多少。
他必须认得这纹,却不能整口照收。
祁问尺也补了一句:
“先看它哪一段故意没走满。”
这才是关键。
燕照这种人若真在换偏槽里给后人留过路,不会留“替你走完”的整路,只会留“你该在哪一寸自己决”的半路。
而眼前这段折骨回纹最值钱的,也正是那一记极短的半回勾。它说明燕照当年在第一层“先沉旧序”这一口里,真正硬顶住没有让差骨一路沉到底的地方,正在这一勾之后。
这让燕沉舟第一次真正看见,所谓“护成半次”并不只是抽象总结,而是具体到这口换偏槽里、具体到这一截肘前差骨上、具体到父亲当年也曾在最难那一步里留过半回,没让旧序整口沉满。
而他现在要做的,便不是照抄父亲那一勾,而是顺着那一勾之后,亲手补出属于自己这一回的下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