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楚砚舟失踪整整十三天了。这十三天里,云州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最开始的时候,大家说起楚砚舟,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惋惜和同情——“楚捕头可能真的遇上麻烦了”,“说不定是遭了毒手”。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同情渐渐被不耐烦取代,进而演变成了嘲讽和鄙夷。
毕竟,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英雄是装的”,而不是“英雄真的遭遇了不幸”。
最先挑起这个话题的,是东街酒馆里的几个闲汉。那天傍晚,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喝到兴头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近的命案上。其中一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我跟你们说,那个楚砚舟,就是个怂包!什么云州第一神捕?呸!真要有本事,能躲到现在都不敢露面?”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看他八成是怕了。你们想想,那可是羊水炼命魔啊,三年前杀了多少人?他楚砚舟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凡人,还能跟妖魔斗?”
“可不嘛,我听说他以前破的那些案子,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事儿,真碰上大案子,立马就蔫了。”
“哎,你们说,他会不会是跑了?”
“跑?他能往哪儿跑?未婚妻还在城里呢。”
“未婚妻算什么?命要紧啊!要我说,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几百里之外了,换个名字,重新过日子,谁能找得到他?”
这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酒馆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面前摆着一碗浊酒,从始至终没有喝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人的议论。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碗沿,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人终于散了。酒馆老板走过来收碗,看了那人一眼,好心提醒道:“客官,天不早了,小店要打烊了。”
那人点了点头,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低着头走出了酒馆。
他走到门外,站在昏暗的街灯下,抬起帽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正是楚砚舟。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左肩上缠着的纱布隐约透出一点血迹。他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县衙的方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不难受是假的。他楚砚舟活了二十多年,向来堂堂正正,从没被人这样指着脊梁骨骂过。可他不能现身,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露面,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立刻行动。他现在受了伤,状态很差,贸然回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别人的靶子。他必须等,等伤口再好一些,等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能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压低帽檐,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而在另一边,席慎的日子也不好过。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他走在街上,总能听到有人在议论楚砚舟。他可以去堵住一个人的嘴,但堵不住全城人的嘴。他只能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快步走过。
可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流言本身,而是他发现自己也开始动摇了。
他开始忍不住去想:楚砚舟会不会真的跑了?会不会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因为害怕而选择了逃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狠狠地骂了自己一顿。他跟楚砚舟认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对方的为人吗?楚砚舟不是那种人,绝对不是。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人是会变的。面对生死的时候,再勇敢的人也可能退缩。你凭什么认定他不会变?
这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这天下午,席慎在县衙门口遇到了温知予。
温知予是温景珩的独女,也是楚砚舟的未婚妻。她今年十九岁,生得端庄秀丽,性子温婉大方,是云州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自从楚砚舟失踪后,她就一直待在闺房里,很少出门。
今天她难得出来一趟,是来给父亲送汤的。她提着一个食盒,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脸上薄施脂粉,但依然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红肿。
她看到席慎,停下脚步,轻轻叫了一声:“席师爷。”
席慎连忙拱手行礼:“温小姐。”
温知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师爷,砚舟他……有消息了吗?”
席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没有”两个字。他只能低下头,沉默地摇了摇头。
温知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一丝笑容:“没关系,我相信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娶我。他从不食言。”
她说得很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席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点了点头,说:“小姐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
温知予笑了笑,提着食盒转身走了。
席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楚砚舟找回来。不是为了破案,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只是为了不让这个姑娘的等待落空。
他转过身,正准备回书房,忽然看到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师爷!有您的信!”
席慎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
“城西破庙,今夜子时,独自前来。若带旁人,后果自负。——楚”
席慎的手开始发抖了。
是楚砚舟的字迹!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席慎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贴身放好。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
距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