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盐圈,越来越不中用了。
才勉强撑两天,就已经扛不住了。
清晨醒过来,林晚第一反应就是蹲下来查看地上画好的盐圈,心瞬间沉下去。
北侧那一大片盐线全都坏掉。盐粒还留在地面,没有被风吹散。
可是颜色灰蒙蒙一片,看着干巴巴发僵,像是被阴冷的潮气反复浸透。
原本靠着盐圈守住的那点阳气,几乎泄得一干二净。
墙角压着的两枚铜钱歪得厉害,其中一枚直接翻了个身,背面朝上摆在地上。
孙德厚之前特意交代过,铜钱必须正面朝上,才能聚阳气挡脏东西。一旦翻面,镇邪的作用直接作废。
这枚铜钱,等于彻底没用了。
林晚咬着牙,把铜钱一枚枚摆正,抓来粗盐,对着北侧破损的位置来回描了三遍。
这一边的盐层,比另外三边厚出一倍,堆得满满当当,堵得严严实实。
她原本以为这样处理,就能稳住局面。
可就在当天夜里,北侧盐线凭空裂开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
切口整整齐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用指甲硬生生划开一道缝隙。
不可能是风吹的,也不是受潮化开,是被东西刻意破开。
林晚跪在地板上,后背一下子冒出来一层冷汗。
来的不是人。
一定是那些阴邪。
它们摸透了盐圈的弱点,开始专门针对这里下手。
她慌慌张张抓盐补缺口,摆正铜钱,重新绑好红绳,手上动作又急又快。
可她的手控制不住发抖。
不完全是害怕,更多的是心里着急。
盐圈管用的时间,缩水缩得太快。
最开始还能安稳撑五天,接着变成三天,现在仅仅只能维持两天。
照这样继续恶化,要不了几天,可能连一个晚上都守不住。
朱砂只够维持一夜防护。
镇字符就只有一张,用过一次就彻底报废。
等到那时候,她手里再也没有半点保命的底牌。
她该怎么活下去?
这天晚上,林晚不敢关灯,也不敢躺倒睡觉。
她靠在床头,垫高枕头,蜷缩着身子坐着。
屋子灯火通明,却驱散不了四处弥漫的阴冷压抑。
自从盐线裂开缺口之后,房间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沉甸甸的寒气填满整个屋子,好似泡在一潭看不见底的冷水里面,沉甸甸压在身上。
每吸一口气,又凉又闷,胸口堵得难受。
更吓人的是数量。
前几个晚上,顶多一两团阴邪在外边来回试探。
但今晚,至少三四团。
盐圈外面,黑影重重。
有的来回快速游走,急躁地试探边界;有的安安静静蹲在墙角,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盐圈里面。
还有一团,就守在北侧裂口外面,不远不近静静趴着,牢牢盯住缺口,等着机会钻进来。
灯光照得墙壁雪亮,肉眼看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林晚的直觉格外清晰。
外头,到处都是东西。
周遭全是刺骨扎人的冷,混着浓浓的恶意,让人浑身本能发颤,只想躲开。
唯独东南角那一团,感觉完全不一样。
同样带着凉意,却不会刺得人骨头疼。
如同深秋夜里吹过来的晚风,清清凉凉,安安静静,不带半分伤人的戾气。
它不四处游走,也不试探盐圈,更没有想要冲进来靠近她的念头。
就贴在衣柜墙角老老实实待着,仿佛一个人安静靠在墙边站着。
林晚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分辨。
会不会是自己熬得太困,胡思乱想吓自己?
按理来说阴邪都是一路货色,哪里分什么好坏。
可一遍一遍细细感受下来,感受骗不了人。
这一团,确实没有半点害人的念头。
凌晨两点。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林晚迷迷糊糊靠着床头打盹。
猛地,一股寒气钻过来,瞬间把她冻得清醒。
不是整个房间变冷,寒气是一点点渗进来的。
北边刚刚补好的盐圈口子,又被破开了。
有一股冷冷的气,顺着缝隙慢慢溜进来,一点点往床铺这边挪。
有东西进来了。
这次和之前那些试探完全不一样。
以前外头的脏东西,只是过来试探几下,占不到便宜就自己退走。
可这一个,目的很明确。
冲破这层防护,过来缠上她。
那股冰凉的感觉慢慢爬到床脚,距离她也就一米多,走得很慢,却步步紧逼。
冰冷顺着脚尖往上窜,两只脚瞬间冻得发麻,就跟整只脚泡进冰水里面一样。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东南角那团凉凉的东西动了。
林晚看不见任何影子,只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它在移动。
那团性子温和的阴凉,从衣柜墙角一下子飘出来。
它没有往床铺这边躲,反倒直直冲到北边裂开的缺口那里。
刚好挡在床脚,和闯进来的阴气中间。
没有什么大打出手的场面。
就安安静静待在那儿,死死把路堵住,像是一个人站出来,拦在她和恶物中间。
去路被拦住,那股带着凶气的阴气一下子停住。
僵持了几秒。
最后,不甘心地,一点点顺着裂缝退了出去,彻底消失。
危险算是过去了。
那团温和的凉意,又慢慢退回到东南角墙角,安安静静待回原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屋子又变回一片死寂。
林晚僵坐在床上,浑身发麻,心脏砰砰狂跳。
她脑子彻底懵住。
这个东西,居然是在保护她。
刚刚那一下,实实在在帮她躲过一劫。
这一夜,林晚再也没有半点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件怪事。
孙德厚跟她说过,她这个空掉的命格,就跟一个无底洞,不管什么孤魂怨鬼,都想扑过来填满自己。
按理来说,所有过来的阴物,都是为了害她。
但这一团不一样。
它不抢,不碰,不来伤害她,也不贪图她的命格。
就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看着她,危急关头还会出手挡灾。
不光是今晚。
前几天夜里听见的轻叹,还有暗处来回走动的动静,全都是它。
自从她开始画盐圈自保,它就一直在屋子里面。
别的脏东西虎视眈眈,时时刻刻等着机会扑上来。
只有它,守在一旁,不来打扰。
天一亮,林晚再也坐不住,立刻出门往老巷赶过去。
老槐树底下。
孙德厚今天来得很早。
搪瓷杯子冒着热气,泡着浓茶。
看见林晚急匆匆走过来,他抬了抬眼皮,不等她开口,直接说道:
“盐圈撑不住了,对吧。”
“两天就破掉了。”
林晚坐下来,语速飞快,把昨晚发生的所有事全部讲出来。
盐线裂开,阴气闯进来,凶物逼近床前,东南角那团东西出手阻拦,把恶煞逼退。
听完这些,孙德厚脸上那副散漫模样收了起来,神色沉得厉害。
“你能确定,它是真心护你,还是故意装出来骗你?”
“我敢确定。”
林晚说得十分肯定。
“那凶物都已经到我床脚了,要是它存心骗我,完全可以冷眼旁观,等我被缠上身体变弱,它再动手占便宜。可它偏偏出手拦了。”
“而且它的感觉和别的脏东西完全不一样。”
“别的阴邪冷得扎人,满是贪心恶意。它只是凉丝丝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还有叹气的声音。”林晚补充。
“连着好几个晚上,夜深的时候,就能听见它轻轻叹气,听着又无奈又难过。”
孙德厚沉默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租的这套房子,以前是不是老人住的?”
“没错,老小区的旧房子。房东说,之前住着一对老夫妻,翻新之后才租给我。”
“是搬走了,还是人不在了?”
听见这句话,一股凉意顺着林晚后背往上窜。
她瞬间反应过来。
“大爷,你的意思……这东西,就是以前住在这屋里的老人?”
“很大概率是。”
孙德厚缓缓解释。
“老房子里面留有旧人的阴灵,不算少见。
寿终正寝,舍不得自己旧家的老人,大多不会带着戾气,不会随便害人。
“你刚搬过来的时候,你自身阳气足,命格完好,它根本不敢靠近,你也感知不到它。”
“等到你的气运被偷走,命格空了,身上阳气越来越弱,各路阴邪全都往屋子里面涌。”
“它不用再忌惮你的阳气,才慢慢显现出来。”
“可它从头到尾,没有过来缠你害你,只是守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林晚心里发紧:“那它为什么总叹气?”
孙德厚看了看她,语气平淡,却听得人心头发堵。
“它看着你搬进来,好好一个年轻姑娘。”
“一天天憔悴垮掉,被邪术吸走运气,一堆脏东西轮番过来折腾你。”
“它本事有限,护不全你,赶不走外来的那些阴物,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苦。”
“那一声一声叹,是可怜你的遭遇,也是恨自己无能为力。”
林晚鼻子猛地发酸。
黑漆漆,没人看得见的深夜。
居然有一个陌生的旧魂,默默看着她受尽苦楚,替她难过。
“这么说它是好的,不会伤害我?”
“眼下是不会。”
孙德厚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给她浇下一盆冷水。
“但是你不能想的太简单。说到底它还是阴灵,人和鬼本就不是一路,不存在绝对的善。”
“现在护着你,不外乎两种情况。”
“第一,念着故土。这间屋子是它的地盘,外来的阴邪属于闯进来的,它是在守自己家,顺带护住了你。”
“第二,故意伪装,等待时机。”
林晚瞳孔一缩:“伪装?”
“没错。”
“阴邪最擅长玩心理手段。”
“有些凶物不会一上来就硬抢。”
“先装作和善,一次次帮你,让你放下全部防备。”
“等你彻底放下戒心,主动愿意接纳它靠近……”
“到那个时候,就会一口把你吞干净。”
“你的空命格,对所有阴物来说,都是天大的补品,没有谁不惦记。”
林晚脑子一下子乱成一团。
她内心情愿相信它本性不坏。
可孙德厚说的句句属实,容不得她抱着侥幸心理。
“那我该怎么分辨真假?”
“看实实在在做过的事,不要靠自己心里的感觉去判断。”
孙德厚眼神锐利,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昨晚挡下凶物,是实打实做出来的好事。”
“如果它真的在布局演戏,完全没必要做这一步。”
“放任凶煞把你缠住,你身体越虚,命格越空,对它才越有利,坐收渔翁之利就够了。”
“从道理上讲说不通。”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不代表绝对安全。”
“没把底细彻底摸清楚之前,不许主动招惹它,不要试着跟它说话,更不能去指望它保护你。”
“它不害你,算是万幸。”
“可要是你自己主动凑上去,就是拿自己性命冒险。”
林晚连忙点头,牢牢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先别纠结这个阴灵是好是坏。”
孙德厚从布袋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小包,递到她手上。
“你的盐圈已经撑不住了,得换办法。”
“这里面是艾草和苍术磨成的粉末,用来驱邪净化屋子,稳住人身上的阳气。”
“回去把粉末混进粗盐里面再画圈,三层防护挡邪,效果要强很多。”
“好好用,撑五到七天不成问题。”
林晚紧紧攥住布包,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谢谢您,孙大爷。”
“不用谢。”孙德厚摆了摆手,神情依旧凝重。
“我再多提醒你一句。”
“昨晚盐圈被破开缺口,代表那些东西已经找到了你的破绽。”
“它们摸透你的防护弱点,也清楚你现在身体有多虚弱。”
“今天能撕开一道小口子,明天就有可能直接把盐圈彻底冲垮。”
“一旦防护全部碎掉,你就只剩下那一张一次性的镇字符。”
“符咒用完,你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护身。”
林晚喉咙发紧,低声问:“防护全部垮掉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孙德厚抬眼望着林晚,语气沉得厉害。
“现实就摆在这儿,你目前没什么选择。”
“要是一直这么耗下去,无数阴邪会死死缠上来,你的生气会一点点被耗竭,命格碎掉,最后怎么出事的都说不清楚。”
“直到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你的空命格或许才有可能彻底苏醒,依靠阴煞反噬,拼着性命,或许还有转机。”
生与死,根本不存在中间可以喘息的余地。
林晚心口重重往下一沉。
直到此刻,她才算彻底想通透。
这些天咬着牙苦苦硬撑,整日活的提心吊胆,说到底,她就是在硬熬。
一边盼着命格能够觉醒,一边又不得不面对那个早晚要来的绝境。
“朱砂千万不能停。”
孙德厚说话的语气放轻了些。
“多撑一秒,你就多一线生机。”
“还有那个阴灵,别花心思去琢磨它。”
“来路不明,也没法跟它沟通,就当没有这么一回事。”
“先顾好自己的性命,别的都谈不上。”
林晚默默点了下头,起身离开这条巷子。
刚走到巷口,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后背沾到一点晒出来的暖意。
可这点暖意安抚不了她心里的冰凉。
她比谁都明白。
白日的太阳挡不住夜里的那些东西。
只要天一黑,刺骨的寒气又会卷土重来,那些凶物依旧守在出租屋附近,危险不会消失分毫。
唯独那个躲在墙角,默默护着她,偶尔传来一声轻叹的阴灵,是无尽黑暗里少有的变数。
前路还不清楚,一步一险。
但她心底,还是隐隐冒出来一丝很淡、却真实存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