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徵贰会在占尽上风时撤兵。
北墙缺口一战后的第二夜,城头上值夜的守军忽然发现,城外的营火,在变少。
起初是零星几堆,后来成片成片地熄灭。
守军不敢大意,连夜报了陈牧。
陈牧登上城头时,韩荆、赵衍、骆石都已经在了。
几个人并肩站着,看城外。
夜风很凉,吹在几昼夜没合眼的脸上,像刀子刮。
夜色里,徵贰的大军正在拔营。
没有鼓噪,没有慌乱,一队一队,井然有序地向南后撤。
连绵了数日的火把,像退潮的海水,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露出后面漆黑的、沉默的旷野。
“有诈?”韩荆手按刀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像溃败。”赵衍眯起眼,摇头。
“败兵四散奔逃,丢盔弃甲。你看他们,队伍齐整,辎重都带着,是主动撤的。”
韩荆没应声,只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他打了半辈子仗,看得出一支军队是败是退。
眼前这一支,退得比进时还齐整。
陈牧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沉入地脉。
敌军撤退的脚步在他感知里汇成一股向南流动的人潮,确实没有溃散的混乱。
而城下那团黑气,依旧盘踞在原处,不增不减。
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是真撤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苦战了这些天,人人都以为下一刻便是城破人亡。
如今敌军忽然退了,竟没有一个人欢呼。
所有人只是沉默站着,看那些火把一盏一盏熄灭,看死亡的阴影,暂时从头顶移开。
陈牧身旁,一个年纪不大的守军死死盯着南方。
忽然身子一软,靠着城垛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他没有哭出声。
可那压抑的、劫后余生的颤抖,比嚎啕更让人心里发堵。
没有人笑他。
周围几个守军也默默坐了下去,有人递过去一个水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天,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弦绷得太紧,一旦松下来,整个人就散了。
陈牧看着这些人。
八百人守城,打到如今,能站着的不足六百。
少了的那两百人,有的埋在北墙根下,有的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他们中有汉军溃卒,有本地民壮,有猎户,有商贩。
甚至还有几个本该扛锄头的农户。
他们怕。
他们也想逃。
可他们没有。
“徵贰撤兵前,”一直盯着南方的骆石,忽然开口。
他话极少,嗓音有些生涩。
“停了一下。”
陈牧看向他。
骆石抬手指向南面。
“她的大旗,在那儿停过。”
负责瞭望的亲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先生,韩将军,敌军撤的时候,小的一直盯着徵贰的大旗。”
“旗下面骑着象的那个,应该就是徵贰。”
“她怎么了?”韩荆问。
亲兵的神情有些古怪,像是看见了什么想不通的事。
“她勒住象,停了好一会儿。”
“那么多人马都在往南撤,她一个人停在原地,回头望着咱们龙编城。”
亲兵咽了口唾沫。
“小的看得真真的,她掉了一滴眼泪。”
城头上几人都沉默了。
“眼泪?”韩荆皱眉,“杀人不眨眼的贼首,会掉眼泪?”
“小的不敢瞎说。”
“火把照着,那滴泪顺着她脸落下来,就一滴,她抬手抹了,调转象头,追队伍去了。”
韩荆还要再问,赵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追问。
老人一直望着南方,浑浊的眼睛在夜色里幽深难测。
“你们都当徵侧、徵贰是天生的反贼。”良久,赵衍开口。
“可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要造反的。”
陈牧侧耳听着。
“徵侧的丈夫,叫诗索,是麊泠县雒将的儿子。”
“当时的交趾太守苏定,贪暴好杀,找了个罪名,把诗索抓去,一刀斩了。”
“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没有,文书上只写了四个字,不服教化。”
那年赵衍刚到合浦,读过这桩案子的文书。
朱批的墨迹未干,麊泠的火,就已经烧起来了。
“丈夫死了,徵侧这才反的。”
赵衍顿了顿。
“徵贰是她妹妹,姐姐反,她便跟着反。”
“她们恨的,未必是大汉,是苏定这样的狗官,是压在她们头上的不公。”
夜风拂过城头,带着战后未散的血腥气。
陈牧想起红河渡口那些趁乱劫掠的苏定溃兵。
想起阿月描述的王帐,想起那个画符号的怪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徵贰那一滴眼泪里,藏着什么。
那滴泪落在一个贼首脸上,底下藏着的,却是一个普通人的心。
她看着一座本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城。
看着城里那些和她一样苦命的人,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挥刀。
“可她为什么撤?”韩荆还是想不通。
“北墙都快破了,再攻两日,城就是她的。”
赵衍摇头。
“城,她打得下来。”老人望着南面那片漆黑的旷野,一字一字道。
“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赵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一瘸一拐往城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牧。
“等她姐姐的将令。”他说。
“或者,等那个画符号的怪人,把脚底下的‘局’,做成。”
陈牧喉头一紧。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城墙。
黑暗里,他依稀能“看”见那一道道金色的地脉,和那一缕正缓慢缠绕上来的黑气。
徵贰的刀,在明处,退了。
可那藏在暗处的东西,从未退过半步。
城外,最后一堆营火,也熄灭了。
旷野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敌营。
卷起几面被遗弃的残破旗帜,在夜色里无力地翻卷。
那旗角上绣的骆越图腾,被火燎去了半边。
风又一吹,那半面残旗啪地抽在旗杆上。
六百名守军,活下来了。
出城时是八百。
那两百个名字,赵衍连夜用工整小楷,一个一个,誊在了另一册上。
册子不厚,却比城头那块夯土还沉。
老人誊完,把笔搁下,盯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
谁也没去打扰他。
那一页名字,墨还没干,风一吹,就卷边。
赵衍伸出枯瘦的手,把卷起的页角,一页一页轻轻按平,按得很慢很慢。
骆珠领着妇人,抬着热水和布条上了城头,给伤兵包扎。
有人接过水碗,手抖得怎么也送不到嘴边,骆珠便托着碗底,一口一口喂他。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没人说话。
只有吞咽声,和远处旷野上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这是他们守城以来,头一回,心里生出一点或许真能守下去的指望。
可陈牧望着那片黑暗,心里那根弦,非但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明处的刀收了鞘,暗处那把,还架在这座城的脖子上。
徵贰在等她姐姐的将令,怪人在做脚底下的局。
城外八千人退了,地底那团黑气,反倒像一只终于松开爪牙的兽,正慢慢把这座城,整个含进嘴里。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一直站到东方泛白。
那“局”做成的那一刻,这座城,还撑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