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骆珠的药,救不救
书名:大汉地师:铜柱折交趾灭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273字 发布时间:2026-10-02

敌军一退,城里最忙的地方,成了医馆。

 

城门楼改成的临时医馆里,躺满了伤兵。

 

地上铺着草席,一张挨一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口溃烂时那股甜腻的臭气。

 

骆珠在这样的气味里,已经待了三天三夜。

 

她跪在草席之间,膝行着从一个伤员挪到下一个伤员。

 

止血,清创,敷药,包扎,动作机械而精准。

 

“水。”她头也不抬,伸出手,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身旁的妇人立刻把一碗温水递到她手里。

 

她扶起一个伤兵的头,小口小口喂他喝下,又轻轻把人放平,转向下一个。

 

她对草药的药性,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敏锐。

 

哪株草清热解毒,哪株草止血生肌,哪两株配在一起会相冲。

 

她看一眼、闻一嗅便知。

 

赵衍说过,这是上品灵根的人才有的禀赋。

 

她天生与地脉里的草木精气相亲。

 

只是灵魄尚未融入,这禀赋还沉睡着。

 

医馆角落里,一个中了流矢的年轻守军,正发着高热。

 

伤口红肿流脓,人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

 

照护的妇人慌了手脚,说这箭上怕是淬了瘴毒,怕是不成了。

 

骆珠过去,只俯身嗅了嗅那伤口的气味。

 

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便摇了头。

 

“瘴毒倒不至于。”她取过一把在火上燎过的小刀。

 

“是箭头带了泥,污血没放干净。按住他。”

 

刀光一闪,她在那红肿的伤口上,利落地划开一道十字。

 

乌黑的污血涌了出来,腥臭扑鼻。

 

她面不改色,挤出污血,敷上捣烂的草药。

 

又取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上扎下。

 

忙了小半个时辰,那守军的高热,竟真的退了下去,呼吸也稳了。

 

他睁开眼,茫然望着头顶的梁,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水。

 

周围的妇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神人。

 

那个年轻守军喝下水,睁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谢,只把枯瘦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骆珠却只是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脊背,又转向下一个伤兵。

 

这样的事,她一日不知要做多少回。

 

每一桩,都从鬼门关里,往回抢一条命。

 

可即便如此,三天三夜熬下来,铁人也受不住。

 

陈牧是在后半夜发现不对的。

 

他巡完城,想起白日里答应给医馆送一批从苏定溃兵那里缴获的伤药。

 

便提着药篓下了城楼。

 

医馆里点着几盏豆大的油灯。

 

伤兵们大多睡了,此起彼伏的呻吟和鼾声混在一起。

 

骆珠背对着他,正给一个伤兵换药。

 

陈牧一眼就看见,她持着布条的那只手,在抖。

 

那抖极细微。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缠布条时,绕了两次才绕准位置。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动声色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借着转身取药的工夫,悄悄攥了攥拳,又松开。

 

等她再转回来,手已经稳了。

 

她以为没人看见。

 

陈牧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在硬撑,医馆里人人都在硬撑,只是她,撑得最安静。

 

他没有戳破,只把药篓轻轻放在门口。

 

又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温着,寻了个角落,默默帮着分拣草药。

 

他不懂药性,只照骆珠白日里贴在罐口的标签,把根、茎、叶,一堆一堆分开。

 

分错了,便重来。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他手边那堆草药,才渐渐见了整。

 

又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个伤兵安顿妥当。

 

骆珠交代了守夜的妇人几句,转过身,刚走两步,身子却轻轻晃了一下。

 

她靠着药柜,本想只闭一闭眼。

 

可头一挨到那冰凉的木柜,连日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她就那么靠着药柜,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半株没来得及处理的草药。

 

陈牧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灯火昏黄,落在她脸上。

 

卸下了白日里那副利落要强的模样,睡梦中的骆珠,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

 

陈牧看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外衫,动作很轻地披在她肩上。

 

她像是觉出了一点暖意,迷迷糊糊往衣衫里缩了缩。

 

攥着草药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陈牧没有叫醒她,在药柜对面坐下。

 

借着昏黄的灯火,替她把剩下的草药,一株一株分拣妥当。

 

天将亮时,骆珠醒了。

 

她先是茫然地睁了睁眼。

 

随即发觉自己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衫。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靠着药柜、和衣打盹的陈牧。

 

又低头看了看手边已经分拣得整整齐齐的草药。

 

她怔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只把那件青衫往身上裹紧了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变故是在晌午发生的。

 

前线又抬下来一个重伤的骆越青年,胸口中了一刀。

 

失血过多,人已经昏迷。

 

担架从城门楼一路抬进来,血顺着木条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医馆里几个妇人忙让开一条道。

 

骆珠抢上前,跪下来,一把扯开那青年染血的衣襟。

 

伤口深得见骨。

 

骆珠抢救了半个时辰,到底没能救回来。

 

她按着那青年的胸口,一下一下,想把那点将断的气按回去。

 

到最后,那胸膛不再起伏了。

 

她跪坐在原地,手还停在他心口,许久没有挪开。

 

青年咽气时,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骨片,用皮绳穿着,贴身挂在脖子上。

 

骨片上,刻着一个纹路。

 

骆珠捡起骨片,看清那纹路的一瞬,脸色微变。

 

一个旋转的涡,涡心一个点。

 

和赵衍帛书上、和阿月描述的王帐怪人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骆越青年,是从徵侧那边俘虏过来、又投了城防军的。

 

他的身上,怎么会有巫咸的骨片?

 

骆珠捏着那块骨片,指尖收紧。

 

她环顾四周,医馆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她沉默了片刻,把骨片重新穿好,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陈牧。

 

她信得过陈牧。

 

只是胸口贴着那片骨片,一阵阵发凉,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块骨片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们想的要深得多。

 

她要先自己弄明白。

 

陈牧午后再来医馆时,骆珠已经重新忙碌起来。

 

依旧是那副利落要强的模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贴身衣袋里那块骨片,正硌着她的胸口。

 

一片冰凉,像一只闭着的、随时会睁开的眼。

 

她抬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枚骨片。

 

骨头磨得再光,也压不住那股从底下透出来的寒。

 

她把衣料重新抚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寒意在胸口,一直没散。

 

她低头配药,手上动作却一点没乱。

 

一个从敌营投过来的伤兵,身上竟藏着巫咸的骨片。

 

城防军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那怪人悄悄安进来的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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