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一退,城里最忙的地方,成了医馆。
城门楼改成的临时医馆里,躺满了伤兵。
地上铺着草席,一张挨一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口溃烂时那股甜腻的臭气。
骆珠在这样的气味里,已经待了三天三夜。
她跪在草席之间,膝行着从一个伤员挪到下一个伤员。
止血,清创,敷药,包扎,动作机械而精准。
“水。”她头也不抬,伸出手,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身旁的妇人立刻把一碗温水递到她手里。
她扶起一个伤兵的头,小口小口喂他喝下,又轻轻把人放平,转向下一个。
她对草药的药性,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敏锐。
哪株草清热解毒,哪株草止血生肌,哪两株配在一起会相冲。
她看一眼、闻一嗅便知。
赵衍说过,这是上品灵根的人才有的禀赋。
她天生与地脉里的草木精气相亲。
只是灵魄尚未融入,这禀赋还沉睡着。
医馆角落里,一个中了流矢的年轻守军,正发着高热。
伤口红肿流脓,人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
照护的妇人慌了手脚,说这箭上怕是淬了瘴毒,怕是不成了。
骆珠过去,只俯身嗅了嗅那伤口的气味。
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便摇了头。
“瘴毒倒不至于。”她取过一把在火上燎过的小刀。
“是箭头带了泥,污血没放干净。按住他。”
刀光一闪,她在那红肿的伤口上,利落地划开一道十字。
乌黑的污血涌了出来,腥臭扑鼻。
她面不改色,挤出污血,敷上捣烂的草药。
又取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上扎下。
忙了小半个时辰,那守军的高热,竟真的退了下去,呼吸也稳了。
他睁开眼,茫然望着头顶的梁,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水。
周围的妇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神人。
那个年轻守军喝下水,睁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谢,只把枯瘦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骆珠却只是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脊背,又转向下一个伤兵。
这样的事,她一日不知要做多少回。
每一桩,都从鬼门关里,往回抢一条命。
可即便如此,三天三夜熬下来,铁人也受不住。
陈牧是在后半夜发现不对的。
他巡完城,想起白日里答应给医馆送一批从苏定溃兵那里缴获的伤药。
便提着药篓下了城楼。
医馆里点着几盏豆大的油灯。
伤兵们大多睡了,此起彼伏的呻吟和鼾声混在一起。
骆珠背对着他,正给一个伤兵换药。
陈牧一眼就看见,她持着布条的那只手,在抖。
那抖极细微。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缠布条时,绕了两次才绕准位置。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动声色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借着转身取药的工夫,悄悄攥了攥拳,又松开。
等她再转回来,手已经稳了。
她以为没人看见。
陈牧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在硬撑,医馆里人人都在硬撑,只是她,撑得最安静。
他没有戳破,只把药篓轻轻放在门口。
又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温着,寻了个角落,默默帮着分拣草药。
他不懂药性,只照骆珠白日里贴在罐口的标签,把根、茎、叶,一堆一堆分开。
分错了,便重来。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他手边那堆草药,才渐渐见了整。
又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个伤兵安顿妥当。
骆珠交代了守夜的妇人几句,转过身,刚走两步,身子却轻轻晃了一下。
她靠着药柜,本想只闭一闭眼。
可头一挨到那冰凉的木柜,连日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她就那么靠着药柜,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半株没来得及处理的草药。
陈牧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灯火昏黄,落在她脸上。
卸下了白日里那副利落要强的模样,睡梦中的骆珠,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
陈牧看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外衫,动作很轻地披在她肩上。
她像是觉出了一点暖意,迷迷糊糊往衣衫里缩了缩。
攥着草药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陈牧没有叫醒她,在药柜对面坐下。
借着昏黄的灯火,替她把剩下的草药,一株一株分拣妥当。
天将亮时,骆珠醒了。
她先是茫然地睁了睁眼。
随即发觉自己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衫。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靠着药柜、和衣打盹的陈牧。
又低头看了看手边已经分拣得整整齐齐的草药。
她怔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只把那件青衫往身上裹紧了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变故是在晌午发生的。
前线又抬下来一个重伤的骆越青年,胸口中了一刀。
失血过多,人已经昏迷。
担架从城门楼一路抬进来,血顺着木条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医馆里几个妇人忙让开一条道。
骆珠抢上前,跪下来,一把扯开那青年染血的衣襟。
伤口深得见骨。
骆珠抢救了半个时辰,到底没能救回来。
她按着那青年的胸口,一下一下,想把那点将断的气按回去。
到最后,那胸膛不再起伏了。
她跪坐在原地,手还停在他心口,许久没有挪开。
青年咽气时,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骨片,用皮绳穿着,贴身挂在脖子上。
骨片上,刻着一个纹路。
骆珠捡起骨片,看清那纹路的一瞬,脸色微变。
一个旋转的涡,涡心一个点。
和赵衍帛书上、和阿月描述的王帐怪人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骆越青年,是从徵侧那边俘虏过来、又投了城防军的。
他的身上,怎么会有巫咸的骨片?
骆珠捏着那块骨片,指尖收紧。
她环顾四周,医馆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她沉默了片刻,把骨片重新穿好,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陈牧。
她信得过陈牧。
只是胸口贴着那片骨片,一阵阵发凉,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块骨片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们想的要深得多。
她要先自己弄明白。
陈牧午后再来医馆时,骆珠已经重新忙碌起来。
依旧是那副利落要强的模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贴身衣袋里那块骨片,正硌着她的胸口。
一片冰凉,像一只闭着的、随时会睁开的眼。
她抬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枚骨片。
骨头磨得再光,也压不住那股从底下透出来的寒。
她把衣料重新抚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寒意在胸口,一直没散。
她低头配药,手上动作却一点没乱。
一个从敌营投过来的伤兵,身上竟藏着巫咸的骨片。
城防军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那怪人悄悄安进来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