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骨片,骆珠到底还是拿给了陈牧。
第二日,她又在两个伤兵身上,发现了同样的骨片。
三个投诚过来的骆越兵,贴身都带着巫咸的符号。
她把骨片摊在陈牧和赵衍面前。
赵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巫咸在往徵侧的兵身上,种东西。”老人拈起一块骨片。
“这骨片是用浸过血祭的兽骨磨的,贴身戴着,能和地脉里的黑气呼应。”
“戴久了,人会变得暴躁、不怕死、听不进别的话。”
“像提线的木偶。”陈牧道。
“差不多。”赵衍点头。
“所以徵贰的兵,打起仗来不要命。”
“他们这般悍勇,一半是勇,一半,是被这骨片催出来的。”
陈牧把三块骨片并排摆在案上。
三个涡心的点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三只朝着同一处旋转的眼。
骆珠听得脸色发白。
那天夜里,她找到了陈牧。
“你说过,我是上品灵根。”她开门见山。
“你能从地脉里抽出灵魄,融进我身上。”
陈牧一怔。
“你想融合灵魄?”
“城里伤兵越来越多,光靠草药,救不过来。”
骆珠看着他,眼神很定。
“赵老丈说,青鸾灵魄主疗伤、主生机。我融了它,能救更多的人。”
陈牧沉默了。
“会很痛。”他把赵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比韩荆那次,未必轻。灵魄入体,要过幻境拷问,熬不过去,会疯,会死。”
“我知道。”
“你不必急。”陈牧看着她,“你救伤已经……”
“陈牧。”骆珠打断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看着我。”
陈牧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笑、像山涧溪水一样灵动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
只有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静。
“我是骆越人,也是这城里的人。”她一字一字道。
“守城,轮不到分汉人骆越,也轮不到分男人女人。”
“我有这个灵根,是我的造化。”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自己却留着力气不用。”
陈牧看了她很久。
“好。”他终于点头。
“后日子时,地脉灵气最盛。你寻一处僻静的屋子,我为你引灵。”
骆珠选的,是城角一间废弃的破屋。
融合那夜,陈牧在屋外布下聚灵阵,赵衍护法。
他沉入地脉,从红河水脉深处,引出一团青色的灵光。
那是青鸾。
灵光里,依稀是一只神鸟的轮廓,尾羽修长,周身青光流转。
带着一股蓬勃而温柔的生机。
陈牧以地师秘法,将这团青鸾灵魄引入破屋,引入骆珠的上品灵根。
青光没入她体内的一瞬,破屋里,传来一声死死压抑的闷哼。
然后,是牙齿咬进木头的声音。
骆珠早有准备,她把一截木棍横在嘴里,咬住,不让自己喊出声。
陈牧守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了下来。
屋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是压抑的痛哼,接着是身体撞翻东西的声响。
再后来,是指甲抠进地面、抓出长长沟壑的刺啦声。
她始终,没有喊一声痛。
第一日,她没有出来。
第二日,下起了雨。
陈牧坐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破瓦滴下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
屋里的动静弱了些。
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很快又被她自己掐断。
檐水成串,陈牧一动不动坐着。
衣裳湿了又干,怀里揣着两个干饼,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第三日夜,屋里彻底没了声息。
陈牧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几次想推门进去,都被赵衍死死按住。
“这是她自己的关。”老人沉声道。
“你进去,前功尽弃,她反倒活不成。”
陈牧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咯响,终究是忍住了。
他在门外,整整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的晨曦,透过破窗照进屋里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骆珠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
鬓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那截木棍被咬得稀烂,她还攥在手里,棍身上满是深深的牙印。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不适地眯起眼睛。
那只抬手挡光的手,还在抑制不住地抖。
可她的眼睛,变了。
原本乌黑的眼瞳,此刻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像清晨笼罩在山涧上的一层薄雾,干净,通透,藏着一股温润的生机。
陈牧猛地站起身。
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在看见她走出来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一种又酸又热的东西,堵在胸口。
骆珠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
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又干透、结出盐霜的衣衫,看着地上那片被他坐出的痕迹。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她的嗓子沙哑得厉害,“一直在外面?”
陈牧没有答。
他转身,从一旁端过一碗一直温着的米粥,递到她手里。
“先喝粥。”
骆珠接过碗。
她的手抖得厉害,捧着碗,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陈牧伸手,托住了她的碗底。
两只手,一只滚烫,一只冰凉,在晨曦里,一同稳住了那只粗陶碗。
谁也没去看谁。
骆珠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了。
她没有说谢。
有些话,不必说。
粥是陈牧后半夜自己熬的,熬得米都开了花。
他守了三天三夜,也饿了三天三夜。
碗底最后一粒米,她用指尖刮起来,送进了嘴里。
融合了青鸾灵魄之后,骆珠的救治,判若两人。
她的掌心能透出一层温润的青光。
那光覆在伤口上,能止血,能生肌,能把人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回来。
草药辅以青鸾的生机,多少原本必死的伤兵,被她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只是每救一个重伤的人,她的脸色便白一分。
青鸾的力量也有用尽的时候,她这是在拿自己的生机往回填。
陈牧劝过两回,每回她都应得爽快。
转过脸,下一个伤兵抬来,她掌心的青光,又亮了起来。
陈牧看着她瘦下去的脸,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住。
这条女子认下的事,跟她那夜咬住木棍一声不吭一样,谁也拦不住。
融合后的第七日深夜,骆珠做了一个梦。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跑去找陈牧。
“我梦见红河上游。”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发颤。
“一片黑色的瘴雾,顺着河往下漫。”
“瘴雾过的地方,草木枯死,井水发黑,人沾着就倒,牲畜成片地死。”
“那雾,正往龙编的方向来。”
陈牧正在看地图,闻言,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赵衍帛书上那团黑气,想起地脉里那个缓慢旋转的涡。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巫咸的“局”,不只是在脚下。
它,正在顺着红河,朝龙编,漫过来。
两人对着那盏油灯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开口。
灯花哔剥一声,把两人的影子晃了一晃。
陈牧伸手,把那盏油灯往中间挪了挪。
瘴雾未到,城里的井水已经开始发苦。
那片顺着河漫下来的黑雾,究竟还有几日,便会漫到龙编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