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朱元璋没去隔离区。沈砚在里头走不开。
他去了外头。
先看稻田。
三千亩地,刚翻完春,水已经灌进去了。渠道从青石口一路下来,经过提水轮,水流哗啦啦地淌进田里,清澈见底。
他站在田埂上,蹲下来,扒拉了一下泥。
泥是黑的,肥得很。
旁边一个老农在整理畦埂,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看什么呢,客官?
看你这地。
老农乐了,得意得很,这地肥。沈大人让人沤了一冬天的肥,粪肥加草木灰,你看这土,黑得流油。
种什么?
稻子。老农说,不是寻常稻子,沈大人给的种,叫……叫什么来着——他挠了挠头,叫什么优选稻。说是跟外头的不一样,穗大,粒沉,一亩能打四百斤。
四百斤。朱元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种过地。知道四百斤是什么概念。
寻常稻田,一亩一百斤顶天了。四百斤,是四倍。
他不动声色,又问:你信?
不信?老农瞪大眼睛,去年打过了的,实打实过了秤的。沈大人还亲自下地割了一回,手上磨出血泡。
老农说着,冲县衙方向竖了竖大拇指。
这位沈大人,跟别的官不一样。别人当官是来捞钱的,他当官是来卖命的。
朱元璋没接话,往城里走。
走了一段,毛骧凑上来,低声说:爷,这稻子四百斤的事,周铎早报过了,可亲眼看了,还是——
还是不信。朱元璋替他说了。
毛骧没吭声。
确实不信。
一亩地四百斤,大明立国以来没听说过。洪武三年全国稻田平均亩产,好的地方一百二三十斤,差的七八十斤。四百斤,那是老天爷赏饭吃都不够,得老天爷亲自下地种才行。
可眼前这三千亩地,水渠通畅,畦埂笔直,土是黑的,水是清的,老农脸上是笑着的——不像是在编故事。
朱元璋一边走一边想。
如果这稻子是真的,如果它能推广到全大明……
他不敢往下想。
那不是银子的事,不是税赋的事。那是天下会不会饿死人的事。
他爹娘,就是饿死的。
第二站,钢炉。
钢炉在城东,隔着一道河。远远就能看见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进了厂区,热气扑面而来。
一座高炉正在出钢,铁水红彤彤地往外淌,溅起的火星子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工匠们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里的钳子稳得像焊在了铁水上。
朱元璋站在炉前,看了一炷香。
他见过无数铁匠,军器局里的、各卫所的、民间的。但没有一个地方的钢,能跟清河的比。
他拿起一块刚出来的钢锭,翻来覆去看了看。
断面均匀,没有砂眼,纹理细密,光泽好。
这钢搁在军器局,能造百炼刀。
百炼刀。
他笑了一下。军器局那帮人,给他造了十二批炸膛的枪,用的还是清河供的钢料。
同一个炉子里出来的钢,到了清河手里是枪,到了军器局手里是废铁。
不是钢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放下钢锭,问旁边的管事:你们这炉子,一个月出几炉?
六炉。管事答得干脆,一炉三百斤。沈大人说了,等第二期高炉建起来,一个月能出十炉。
十炉。三千斤钢。
朱元璋在心里算了笔账。三千斤钢,搁军器局,够造三百杆火铳的料。
可他军器局一个月连三百斤合格的钢都出不来。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管事望着他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客官怎么跟查账似的。
第三站,枪坊。
枪坊在钢炉后头,单独一个院子,门口有民兵把守。院子不大,但守卫森严,围墙上还插着铁蒺藜,看着就知道里头东西金贵。
朱元璋亮出那块毛骧给他的腰牌——那是周铎留下的,锦衣卫的外围令牌。民兵看了看,放行了。
院子里,十几张工作台排成两列,每张台上摆着半成品的枪管和零件。
工匠们在干活。
一个老匠人正在用小锉刀修整枪管内壁,动作极其缓慢,每锉一下就拿手摸一摸,再拿眼对着光看看。
朱元璋走过去,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支成品枪。
枪身不长,比军器局的火铳短了一截,但粗了一圈。枪管外壁打磨得极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拉开枪栓,往里看了看。内壁光滑如镜,膛线清晰。
好枪。
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
旁边那个老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客官也懂枪?
懂一点。朱元璋把枪放下,试过没有?
试过。老匠人把锉刀搁下,从工作台底下掏出一块铁板,咣当搁在桌上,这是札甲的甲片,沈大人让俺们试的。五十步,打穿了。
他把甲片翻过来,上头一个圆溜溜的洞,边缘翻卷着,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钻透的。
朱元璋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他的制式札甲。
前线将士穿的,他亲手定过规格的。
五十步,打穿了。
他忽然想起谨身殿里那十二批炸成废铁的枪管。
心里翻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
这枪,一个月能出多少?
二十支。老匠人说,快了,等宋家那小子把新的膛线模具磨出来,一个月能出三十。
宋家那小子?
宋应星。老匠人啧啧赞叹,才十二岁,那手比俺们干了三十年的还稳。沈大人说他是天生的匠才,俺看也是。
朱元璋把甲片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
你们沈大人,就不怕朝廷知道?
老匠人一愣:怕什么?
枪。朱元璋指了指台上的成品,这东西,朝廷军器局造不出来,你们一个县城造出来了。朝廷知道了,不猜忌?
老匠人想了想,摇摇头。
俺不懂那些。沈大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老匠人学着沈砚的语气,尽量说得文绉绉的,他说,东西是给大明造的,猜忌什么?大明多一杆好枪,边境的弟兄就多一条命。朝廷要猜忌,就让他猜去。俺们干俺们的活。
朱元璋愣住了。
东西是给大明造的。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毛骧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回过神来。
走。他说。
走出枪坊,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炉火还在烧,铁锤还在响。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响,把门口站岗的民兵都吓了一跳。
毛骧低声道:爷……
好。朱元璋拍了拍毛骧的肩膀,好一个东西是给大明造的。
他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毛骧,你说,咱要是把这个沈砚弄到军器局去,那些废柴是不是就有救了?
毛骧想了想:怕是不肯来。
不肯来?朱元璋眯起眼,咱请他来,他敢不来?
毛骧没接话。
他知道这位爷的脾气。嘴上说请,心里想的是绑。可真要绑一个正在疫区里拼命的人——
朱元璋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
算了。他摆摆手,疫没平,不折腾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枪坊的方向,炉火还在烧,铁锤还在响。
这沈砚——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