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石是自己找上门的。
骆珠融合青鸾之后的第三日,这个沉默的青年,堵在了陈牧的屋门口。
他不说话,只是站着,背那张比人还高的长弓,看着陈牧。
陈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有事?”
骆石点头。
“什么事?”
骆石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几个字。
“我也要。”
他汉话说得慢,三个字咬得很实,像把三支箭,一支一支钉在地上。
陈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融合灵魄。
“你知道会很痛?”
骆石点头。
“你姐那次,躺了三天。”
“我知道。”骆石的声音生涩,像是很少说这么多话。
“我看着呢。”
陈牧打量他。
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骆越青年,皮肤黝黑,身形精瘦。
站在那里像一杆没上弦的弓,安静,却绷着一股劲。
陈牧沉入感知,能“看”见他体内那缕沉稳的土黄色灵根。
中品,扎实,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好铁。
“你可想好了。”陈牧道。
“中品灵根,能融的是白虎灵魄,主攻伐、主精准。”
“融了它,你要上最险的地方,开最险的弓。”
“我知道。”骆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姐在城里救人。韩将军在缺口堵人。我总得,做点什么。”
陈牧没有再劝。
融合定在当夜。
陈牧从红河地脉的西脉深处,引出一团白色的灵光。
那灵光里,是一头白虎的虚影,身形矫健,双目如电。
周身带着一股凛冽肃杀的金气。
白虎灵魄,主射,主猎,主千里取人。
灵光没入骆石体内。
这个沉默的青年,身子猛地一僵。
他没有像韩荆那样嘶吼,也没有像骆珠那样咬住木棍。
只是盘膝坐在阵中,双手死死抠住地面,额上青筋暴起,整张脸一下被汗水浸透。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从齿缝里,没漏出一声痛哼。
一连三天。
陈牧守在旁边,看着这个青年以一种近乎可怕的隐忍,硬扛着灵魄入体、幻境拷问的双重折磨。
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指甲整片整片地翻起,他却连身体都没有晃一下。
陈牧守在一旁,几次想伸手替他擦一把脸上的血,都生生忍住了。
这是骆石自己选的路,旁人替不得。
赵衍在一旁看着,低声对陈牧道。
“这孩子,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五天五夜。
第五日天明,白虎灵魄,彻底融入。
骆石睁开眼。
他的瞳孔,化作了纯粹的琥珀色,竖瞳,像一头真正的猛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声响在清晨里格外清楚。
像一张拉满了五天的弓,终于松了弦。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提起那张长弓,背起箭壶,走上了城头。
陈牧跟了上去。
城外三百步,敌军阵前,立着一个铁甲督战的军官,正指手画脚地调度。
三百步,寻常弓箭手连一半都射不到。
强弩至多两百步便没了力道,铁甲更是能挡去大半。
骆石在城头站定。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弦上,没有急着射。
只是微微侧着头,闭上一只眼,琥珀色的竖瞳锁住那个目标。
风从哪个方向来,箭会在何处下坠,铁甲的甲片在哪一处留有缝隙。
他像是在心里,把这一切都算了一遍。
然后,他拉开了那张硬弓。
弓开如满月。
他的手臂稳得像一座山,弓弦一点点被拉到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陈牧站在他身后,鼻尖掠过一缕凛冽的金气。
那白虎灵魄的金气,正顺着骆石的手臂,一缕缕缠绕上那支箭。
在箭镞上凝成一点森寒的白光。
撒手。
嗖。
那支箭离弦的一瞬,陈牧几乎没看见它的轨迹。
太快了。
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三百步的距离。
下一瞬,那个铁甲军官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支箭,精准地从他颈甲与胸甲之间、那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箭镞透背而出。
铁甲,没能挡住。
三百步外,那督战官到死都没弄明白,箭是从哪一个方向来的。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军阵前一片哗然,慌乱地四处张望,竟没人看清这一箭是从哪里来的。
城头上静了一瞬,人人屏住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骆石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面色平静地收起弓,转过身,走到陈牧面前,一字一字,开口了。
他的话很短,只有七个字。
“以后,我守你后面。”
陈牧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黑瘦沉默的骆越青年,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个猎人,一旦认主,便把后背、把性命,一并交托出去的郑重。
陈牧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骆石得到了这个字,便不再多言,转身沉默地走下城头。
去高地寻他的哨位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后来韩荆听说了这事,一边磨刀,一边瓮声瓮气地对陈牧道。
“那小子话少,可他说出口的话,比咱们这些人发的毒誓都管用。”
“他说守你后面,你就把后背放心交给他。”
陈牧深以为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地。
火光够不着那里,骆石一蹲,便和夜色混成一团。
从前他一个人守这座城,后背总是空着。
如今身后有了这一箭,他站在城头,心里那点慌,竟也少了几分。
融合白虎之后,骆石多了一个习惯。
每夜,他都独自登上城东最高的一处高地。
弓拉满弦,对着城外黑黢黢的山林,一站就是一整夜。
陈牧有一回半夜巡城,撞见了他。
夜色里,那个精瘦的身影伏在高地的岩石后,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泛着幽幽的光。
“看什么?”陈牧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
骆石没有回头,抬起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黑沉沉的雨林。
“有东西,在山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敌军?”
骆石摇头。
“不是人。”他眯起眼,竖瞳里闪过一丝陈牧读不懂的东西。
“我看不清。可这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座城。”
陈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夜色浓稠,雨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风吹过林海,翻起层层暗浪。
那深处,像真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回望着他们。
陈牧和骆石谁都没再出声。
高地的风,吹得两人衣角猎猎。
骆石的弓还拉着,箭尖斜斜指着那片林子,一动不动。
陈牧闭上眼,沉入地脉。
他探到了。
在那片雨林下方,红河上游的方向,那团黑气,又浓了一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不见天日的密林深处,一点一点,苏醒。
骆石的箭能取三百步外的性命,可那藏在林子里、望着这座城的东西,箭够得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