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第一次杀人,是在一场夜袭里。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
敌军挑了后半夜人最困的时辰,派了一支百人敢死队,衔枚疾走,摸到北墙缺口下,想趁着夜色偷袭。
巡夜的骆石最先察觉,一箭射倒了摸在最前的斥候。
警讯随即传遍全城。
陈牧提剑冲上缺口时,短兵已经相接。
混战。
没有阵型,也没有喊杀的章法。
刀与刀相撞,血在黑暗里喷溅,一张张狰狞的脸近在咫尺。
陈牧那点微末的剑术,在这样的贴身肉搏里捉襟见肘。
全靠麒麟预判那一点凭空生出的直觉,才几次三番从刀口下滚出来,狼狈不堪。
韩荆在不远处被三个敌兵缠住,分不开身。
就在这时,陈牧的后心,骤然一凉。
麒麟的预判疯狂地示警。
他猛地回头。
一个敌军士兵,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手里的刀已经高高举起。
刀锋没冲着他,倒冲着正背对这边、被四个人围攻的韩荆后心。
那一刀若劈实了,韩荆不死也得重伤。
千钧一发,陈牧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想也不想,催动体内的麒麟灵魄。
一缕金色的真元顺着经脉涌上掌心,他抬手,对着那个士兵,一掌推出。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激射而出。
那光极快,快到那士兵的刀还没落下来,金光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
士兵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焦黑的、冒着青烟的窟窿。
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陈牧。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不过十六七岁,比陈牧小上许多,唇边甚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茫然的、不敢置信的神色。
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忽然要死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一口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双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那少年征衣的一角一掀一落。
他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冻得发紫。
这一掌抽空了陈牧小半真元,他脑袋一阵发沉,却顾不上这些。
夜袭被打退了。
韩荆杀散围攻他的敌兵,走过来。
看见陈牧直挺挺站在原地,盯着地上一具尸体出神,脸色在火把光下白得吓人。
“怎么了?”韩荆问,“受伤了?”
陈牧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抄了十年书卷,补了十年破书,连杀鸡都不曾杀过的手。
方才,就是这只手,一道金光,在一个少年的胸膛上,烧出了一个窟窿。
他的手,在抖。
抖得怎么也止不住。
韩荆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个年轻士兵的尸体,一下明白了。
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没有说什么“杀敌是应该的”。
也没有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按住陈牧的肩,用了点力。
“他要杀我。”韩荆的声音很低。
“你不杀他,死的就是我,或者你。”
陈牧知道。
他什么都懂。这是战场,没有道理可讲,你死我活。
他若心软,死的就是自己人。
可懂,是一回事。
真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自己掌下断绝,又是另一回事。
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茫然的眼睛,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胸口。
那一夜,陈牧失眠了。
他靠在城头的垛口后,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少年的脸。
他甚至开始想,这个少年,是哪里人?
是被徵侧征来的,还是为了一口饭吃投的军?
他家里,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越想,那根针扎得越深。
“睡不着?”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牧回头,是骆珠。
她披着外衣,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在他身旁坐下,把碗递过来。
“安神的草药。”她道。
“我加了一点青鸾的真元,能缓一缓。喝了吧。”
陈牧接过,碗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那股一直提着的凉气,松了半分。
骆珠没有问他怎么了。
也没有说那些“你别多想”的宽慰话。
只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陪着他,一起看着城外沉沉的夜色。
过了许久,陈牧才哑着嗓子开口。
“他才十六七岁。他的眼睛,一直没闭上。”
骆珠沉默了一会儿。
“我救不回来的人,比你杀的,多得多。”她的声音很轻。
“有时候一个人在我手里断了气,我也会想,我要是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救活。”
“可想多了,手就会抖,手抖了,下一个就更救不活。”
她转过头,看着陈牧。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们能做的,是把这份痛记住,然后,少让一个人变成那样。”
陈牧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紧。
记着这份痛。
这和韩荆青龙幻境里那句话,何其相似。
不必遗忘,只需记住,而后负重前行。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药汤,一饮而尽。
从那一夜起,陈牧发现,体内的麒麟灵魄,在稳步变强。
他的危险预判越来越清晰,能感知的范围越来越大。
催动真元时,掌心的金光也比先前凝实。
地脉听察铺得越开,他越能摸清这片土地的脾性。
哪里能借力,哪里是虚土,闭着眼都有数。
赵衍看他日日精进,反倒叮嘱了一句。
“本事涨了,也别由着性子耗。”老人道。
“你那一身地脉真元,就像井里的水。”
“舀得猛,井就见了底,人便头昏手软,什么都使不出来。”
“睡一觉,吃顿饱饭,水重新蓄满,又是一条好汉。”
“最忌讳的,是水都干了,还硬要往外抽。”
陈牧记下了。
他如今也听得见地脉深处那些若有若无的回声。
那是这片土地记下的、一代又一代人的苦。
它们不再像初觉醒时那样搅得他心神不宁。
反倒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提醒。
他脚下护着的,正是这些活着的、苦过的人。
陈牧抬起头,望向城外黑沉沉的旷野,慢慢握紧了拳。
这担子他既然接了,便要挑到底。
他要靠的,是一口源源不断、蓄满了再出手的底气。
掌下那条到死没闭眼的年轻性命,他记下了。
天快亮时,他起身,走到那少年的尸首边。
韩荆已经命人把尸体收拢了,用一领草席盖上。
陈牧蹲下身,替那少年把圆睁的双眼,轻轻合上。
他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哪里人。
他只在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草席下的人,年纪比他小了十岁。
也有爹娘,也有一条本来要往下走的命。
陈牧站起身,在那领草席前,站了很久。
晨风吹动草席一角,又落下。
他转身往城楼上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手里那点抖,到底还是止住了。
掌心又重新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东方那点灰白,正一点一点透进城头。
可城外那团正顺着河漫下来的黑雾,不会等他把这口气慢慢蓄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