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来了个怪人。
那是徵贰撤围后的间隙,一个背着大木箱的汉子,在城门口被守军拦住了。
他约莫三十岁,瘦,穿一件打满补丁的工匠短褐。
十根手指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油垢和新旧不一的伤口。
他背着的木箱比他半个身子还大。
走路时箱子里叮当作响,全是些凿、锯、刨、钻之类的家伙什。
守军问他来历,他答非所问,只盯着城墙看。
一边看一边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夯土不成,糯米汁掺少了,一撞就酥……”
“垛口间距太宽,挡不住流矢,蠢……”
守军以为是敌军细作,把他扭送到了陈牧面前。
那汉子被两名士卒一左一右架着,脚不沾地。
怀里还死死抱着木箱,不肯撒手。
陈牧问他姓名。
“墨十三。”那人答,眼睛却没看陈牧。
而是盯着城墙上一处裂缝,伸手比划着什么。
“做什么的?”
“做器的。”
“从哪来?”
“桂林郡。”
墨十三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陈牧,眼神里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执拗。
“听说你们要守城,守城没有好器械,是拿人命去填。”
“我来,是不想看你们这么填。”
陈牧多看了他两眼。
自打龙编被围,主动往这座死城里钻的,他还是头一个见。
他沉入感知,“看”向墨十三。
这汉子体内,是一缕中品灵根,气息精密而灵动。
像无数个咬合在一起的齿轮,正咔哒转动。
“你可知地师灵魄?”陈牧问。
墨十三点头。
“我祖上是墨家传人,残卷里记载过。”
“我这双手,天生就该吃机关这碗饭。”
“你若能给我融一缕天机珠的灵魄,我能给你造出以一当十的守城器械。”
陈牧与赵衍对视一眼。
赵衍捻须沉吟。
“天机珠,中品灵魄,主机关、主阵法,与他的禀赋,倒是天作之合。”
当夜,陈牧便为墨十三引灵。
天机珠的灵魄从地脉中引出时,没有青龙的霸道,没有白虎的肃杀,也没有青鸾的温润。
而是一团精密流转的银灰色灵光。
灵光里隐隐有无数齿轮、枢机的虚影,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灵魄入体,墨十三浑身一震,眼睛骤然亮了。
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绷起,十指抖得厉害。
案边一枚铜凿被他指尖擦到,他像被火烫了似的缩手。
皮肤上登时起了一串红痕。
自这一日起,墨十三碰不得裸金属。
但凡铁器铜件,他都要以木片、兽骨裹了柄,才肯上手。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先去体会力量。
而是猛地打开他的大木箱,掏出笔墨和一块素帛,趴在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边画一边喃喃,声音都在发颤。
“弩机的牙、悬刀、牛,可以这样咬合……连弩的箭槽,能改……能改!”
他这一画,就是三天三夜。
陈牧给他安排的屋子,灯就没灭过。
墨十三不眠不休,趴在案前画图、计算、推翻、重画。
案头的废稿堆了厚厚一层。
骆珠去送过几次饭,每一次去,饭菜都原封不动地凉在那里。
第三日,他抱着一摞画好的图样冲出来,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圈。
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木料!我要上好的枣木、桑木!”他抓住陈牧。
“兽筋、铜片、铁匠、木匠,越多越好!”
陈牧全力支持。
他把城里残存的工匠都拨给了墨十三。
又让郑万斛的商队,冒险从城外运回了几车木料。
接下来的日子,城东的一间大屋,被改成了工坊。
墨十三带着十几个工匠,日夜赶工。
锯木声、凿孔声、打铁声,昼夜不歇。
他融合天机珠之后,像是能看透每一块木料的纹理、每一处枢机的受力。
手指所过,分毫不差。
七日后,十二架连弩,造出来了。
那是陈牧从未见过的弩。
它比寻常的床弩轻巧,却能一次装填十支长箭。
扣动悬刀,十支箭可在瞬息之间接连射出,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箭幕。
弩身用枣木和铜件加固,机括精密,一个人便能操作。
转起来却快如风车。
试弩那日,全城的守军都围过来看。
墨十三亲自操弩,瞄准五十步外一排立着的木板。
他扣动悬刀。
嗖,嗖,嗖,嗖。
十支箭几乎连成一线,眨眼间尽数钉入木板,排列得整整齐齐。
最妙的是,十支箭的力道层层叠加。
那木板后头还摞着半扇旧盾,箭锋透板而过,余势不衰,把旧盾也钻了个对穿。
围观的士卒倒抽一口凉气。
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墨十三却皱着眉,走上前去,拔出箭,仔细看木板上的箭孔,又摇了摇头。
“第三支偏了半分。”他自言自语。
“牙口还得再磨。”
陈牧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痴迷于器械的工匠,忽然问。
“你造这些杀人的东西,心里不膈应?”
墨十三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最好的兵器,不在于杀多少人。”他道。
“在于让敌人不敢来犯。”
“我这十二架连弩架在城头,一次能泼一片箭雨。”
“敌人看见,攻城时就要掂量掂量,敢不敢往上冲。”
他顿了顿,低头摩挲着弩身。
“再往下说一层,是让守城的百姓,能少死几个人。”
陈牧看着他缠满布条的手,忽然明白这汉子为何把十指裹成那样。
那是一双把旁人的命,也放在心上的手。
这座城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
韩荆用刀,骆石用箭,骆珠用药,赵衍用图,郑万斛用粮。
而墨十三,用他的机关。
连弩架上城头的那天夜里,墨十三却没有睡。
他融合天机珠后,对“机”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半夜,他独自在城墙根下转悠,忽然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很久。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连夜去找陈牧。
“城下有东西。”墨十三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他刚画的图。
图上是城外地底的脉络。
“我用天机珠探了一下,城外东北方向,地底下三尺,埋了东西。”
“一片一片的,分布得很有章法。”
陈牧接过图,喉头一紧。
“是什么?”
“看不清。可那东西在动。”墨十三的声音发紧。
“它在缓慢地,吸地脉里的灵气。”
“我探的时候,那一片的地脉,都是枯的。”
陈牧闭上眼,顺着墨十三指的方位沉入地脉。
果然。
城外东北方向的地脉,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气,呈现出一片不正常的枯萎。
而那片枯萎的形状,他越“看”,越觉着眼熟。
他猛地睁眼,翻出赵衍那张画着三角形的旧帛。
墨十三标出的埋东西的位置,恰好沿着那个三角形的一条边,一线排开。
巫咸的“局”,不只是一团黑气。
他在城外的地底,埋下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而他们,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
陈牧把墨十三那张图,和赵衍的旧帛,并排铺在案上。
两张图上的线,严丝合缝地叠成了一个三角形。
十二架连弩能挡得住明处的箭雨,可这埋在地底、一排排吸着地脉灵气的东西,又要拿什么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