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快断粮的那天清晨,红河上出现三艘大船的帆影。
围城到第四十日,城中能吃的东西都见了底。
粮铺早关了门,草根挖尽,皮带煮过三回,嚼在嘴里只剩一股腥膻。
每日一勺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城头守军先是一紧,以为是徵侧的水军。
梆子敲到一半,船近了,看清船头那面合浦商号的旗,才松了手。
三艘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压到水面,靠上残破的码头。
为首那艘船头,立着个富态中年人。
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短须修得齐整,一身锦袍在这围城里头,干净得扎眼。
他手里摇一把折扇,倒像个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合浦郑万斛,求见守城的主事人。”他朝城头拱手,声音洪亮。
陈牧下城相见。
郑万斛这名字,赵衍提过。
合浦头一号的大商人,商路从岭南一直通到中原。
粮盐铁药,没有他不做的买卖。
据说连合浦太守,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这样一个人,载着三船货,偏在这时候闯进一座被围的孤城。
城里很快起了流言。
“还用说,趁火打劫。”
“城里缺粮,他这一船米,还不得卖出金子价。”
“无商不奸,等着瞧。”
陈牧也压着几分戒备。
他把人迎进官署,开门见山。
“郑老板船上,装的什么?”
“粮。”郑万斛摇着扇,笑眯眯。
“什么价?”
郑万斛不答,反问。
“城里的粮,还能撑几日?”
陈牧与赵衍对了一眼,没瞒他。
“五日。”
郑万斛点头,像早算到了。
他收起折扇,往案上一搁。
“两艘糙米,一艘腌肉、干菜、药材。按市价,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可我不卖。”
陈牧一怔。
“不卖?”
“捐了。”郑万斛说得轻描淡写。
“三船货,尽数捐给守军。一粒米、一文钱,都不收。”
满屋子人都愣住。
陈牧疑心自己听错。
“郑老板可知这些粮在如今的龙编,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你捐了,不怕血本无归?”
郑万斛笑了。
他重新展开扇,慢悠悠摇了两下。
“陈先生,我是个商人。商人逐利,这话不假。”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
“可我首先,是个汉人。”
“我走南闯北,靠的是大汉这面旗。”
“旗在,商路就在,秩序就在,我才能把买卖从合浦做到洛阳。”
“旗要是倒了,徵侧裂土称王。”
“今日立个卡,明日抽个税,后日连船带货一并抄了,我上哪儿挣钱去?”
他转过身。
“做生意的地方都没了,还做什么生意。”他笑了笑。
“亏了,可以再赚。城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笔账,我算得清。”
陈牧看着这个一身锦袍、笑眯眯的商人,那点戒备,一寸寸散了。
他郑重一揖到地。
“郑老板高义。”
“别别别。”郑万斛连忙扶住他。
“读书人作揖,我可受不起。”
“我不光带了粮,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你们拿刀守城,我用钱守城,各算各的账。”
当日午后,码头开仓。
一袋袋糙米扛下船,架锅熬粥。
城里百姓排起长队,人手一只破碗。
轮到一个骆越老妇,她捧着热粥,手抖得厉害,先没喝,凑到鼻尖闻了很久。
她身后的小孙儿,已经饿得哭不出声。
有人一边喝一边掉眼泪,说活了半辈子,没见过白送米的商人。
一个断了臂的汉军老卒,捧着碗蹲在墙根,喝一口,抬头看一眼那三艘船。
再低头喝一口,喉咙里滚出一点哽咽。
那些先前骂无商不奸的,这会儿都闭了嘴。
接下来的日子,郑万斛动了他经营半生的商路。
他派出最精干的伙计,借商号掩护,绕过敌军封锁。
从合浦、从桂林,一批批往城里偷运药材、铁器、箭镞。
这些东西,比粮还金贵。
他还做了桩旁人想不到的事。
他让伙计在城外放话,说龙编粮草充足、兵精粮足。
又故意叫几艘满载的大船,在敌军斥候看得见的地方,大张旗鼓运粮进城。
那几艘船的底舱,装的尽是河沙。
船到半路,他又叫人故意撒了几袋在甲板上,远远看去,黄澄澄堆得冒尖。
敌军斥候伏在芦苇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飞马回报,说龙编粮草堆成了山。
这一出虚张声势,真叫徵贰迟疑了数日,不敢全力强攻。
给城里争回一口喘息。
韩荆起初最瞧不上商人,背地里没少嘟囔无商不奸。
几日下来,他看着那三船救活无数人的米。
看着伙计冒死运回的一捆捆箭镞,再不说这话。
“这胖子。”他挠着后脑勺,瓮声瓮气对陈牧道。
“是个明白人。”
郑万斛在城里住下。
第二日,他跟着陈牧上了一回北墙。
别人守城看刀枪,他看的是别的。
他扒着垛口望了半日敌营,回头问陈牧。
城中汲水的井有几口,柴还能烧几日,伤药够撑多久。
陈牧一一答了。
“打仗我不懂。”郑万斛摇着扇。
“可做买卖我懂。”
“一座城和一间铺子一样,不怕客人闹,就怕里头先空了。”
“米、柴、药、人心,四样里哪样先断,城就先从哪样上漏。”
陈牧看了他一眼。
这商人哪里是在算粮账,他拨弄的,是整座城的死活。
“郑老板既看出来了,可能帮我补上?”
“不然我留下做什么。”郑万斛笑眯眯合上扇?
“看风景么?”
变故,是郑万斛一个伙计带回来的。
那人从麊泠方向绕路回来,一身泥水,给东家带回一样东西。
郑万斛拿着它找上陈牧时,脸上那副惯常的笑,没了。
“陈先生,你看这个。”
一枚钱币搁在案上。
那是一枚骨钱。
骨片磨得光滑圆润,中间穿了方孔,形制仿着汉家五铢。
正面刻骆越图腾,背面刻一个旋转的涡,涡心一点。
陈牧的瞳孔缩了一下。
又是这个符号。
伤兵身上的骨片,墨十三探到的、城外地下吸食灵气的东西,赵衍口中的血祭,都是它。
“徵侧在麊泠称了王,废了汉家五铢,自己铸钱。”
郑万斛的声音沉下来。
“她没有铜矿,铸的就是这种骨钱。”
“我那伙计说,她的兵人人佩戴,发饷、赏赐、买卖,用的都是它。”
陈牧捏起那枚骨钱。
冰凉,光滑,被无数人摩挲过,边角温润得近乎腻人。
骨钱,骨片,黑气,地脉。
零散的线头在他脑子里一根根搭上。
徵侧的整支军队、整座王庭,正被人用一种他还没看透的法子,和那团黑气捆在一处。
他抬眼。
“你这一趟,折了多少人?”
郑万斛摇扇的手停了一瞬。
“两个跟了我十年的老伙计。”他道。
“一船药材,也被游骑截了。”
他重新笑起来,那笑却没到眼底。
“做买卖,总有折损。”
他把骨钱往陈牧面前推了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先生,钱我捐得起,人我也输得起。”
他背对着陈牧,声音低下来。
“只盼这城真能守住。别叫我那两个兄弟,白死。”
门帘落下。
陈牧低头看那枚骨钱。
涡心那一点,在窗缝漏进的光里,像一只正一点点睁开的眼。
徵侧一支军队、整座王庭,人人佩戴着这骨钱。
等那只眼彻底睁开,龙编城里,又有多少人身上,已经悄悄别着同样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