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前,城里静得反常。
斥候探明,徵贰这一次集结了全部兵力,一万两千人。
还有徵侧从麊泠派来的援军,不日便要对龙编发起最后的总攻。
这一日,没有攻城。
城外的敌军在整备军械、磨刀、扎云梯。
城头的守军,也在做着各自的准备。
陈牧沿着城墙,一段一段地走。
东段,墨十三带着人调试那十二架连弩。
他半跪在弩机旁,拿一把小锉,极仔细地磨弩牙。
磨一下,便对着天光看一看,直到机括严丝合缝,才肯罢手。
“弩箭备了多少?”陈牧问。
“三轮齐射的量。”墨十三头也不抬。
“省着点用,够他们喝一壶。再多,没材料了。”
南段,骆石在擦箭。
他坐在一堆箭矢中间,拿起一支,用细布从箭镞到箭尾一寸一寸擦。
擦得铁镞能照见人影,才插进箭壶。
他脚边,已摆了满满三大壶。
西段,韩荆在磨刀。
厚背屠刀横在膝上,磨刀石嚯嚯作响。
融合青龙之后,他本不必如此费力,刀气过处,寸铁可断。
可他还留着杀猪时的老习惯,战前,定要亲手把刀磨快。
“来了多少人?”他没抬头。
“一万两千。”
韩荆磨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嚯嚯地磨。
“八百对一万两千。”他咧嘴,络腮胡下听不出是苦是豪。
“老子当年在南阳,也没打过这么悬殊的仗。”
“怕?”陈牧问。
韩荆停下刀,抬头想了想,答得很诚实。
“怕。”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那道寒刃。
“可怕有什么用。退一步是死,往前冲,兴许还能活。”
“我这条命是从那个村子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重新低头。
“明日,我守最险的北墙缺口。”
陈牧看着他,没有争。
那是韩荆给自己选的位置。
北墙缺口下,几个骆越青年正往夯土里钉木桩。
领头的老者认得陈牧,拄着木槌直起腰,额头那道伤还缠着布条。
“陈县尉。”老者汉话生硬,“明日,我们还守这儿。”
陈牧一怔。
“你儿子……”
“去年叫苏定的兵杀了。”老者说得平静。
“我本恨所有汉人。这几日,我看你们跟我们一块儿堵缺口,一块儿死人。”
他低头把木桩又往土里砸深一寸。
“恨谁,不恨谁,先活过明日再说。”
陈牧喉头动了动,半晌,朝老者郑重一揖。
码头的仓廪旁,郑万斛亲自盯着家丁发粮。
他拿一把小戥子,把糙米一斗一斗称出去。
称到最后两袋,手在算盘上拨了拨,皱眉。
“省着些吃。”他低声跟账房说。
“援军不到,这就是全城的命。”
城门楼的医馆里,骆珠正带着妇人煮药、晒布条。
阿月和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角落给守军缝补划破的征衣。
针脚歪歪扭扭,缝得极认真。
“明日伤患会很多。”她清点草药,眉头微蹙。
“止血草不够,金疮药还差三成。”
“郑老板的伙计,今夜能再送一批。”
“但愿来得及。”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这才看他。
“你也去歇会儿。你眼下的青黑,比我还重。”
陈牧笑了笑,没接话。
城楼下,赵衍在对账。
老人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册子。
粮草、箭矢、滚木、礌石、火油、兵力,一项项算得清楚。
“粮草还能撑七日。”他拨着算筹。
“礌石明日一战便见底,箭省着用,能撑两轮。”
他抬起浑浊的眼。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老人沉声道。
“马伏波的援军已在路上。我们多拖一日,便多一分指望。”
陈牧在他对面坐下。
“赵老丈,你说,我们等得到那一天么?”
赵衍拨算筹的手停了。
他望向窗外灰扑扑的屋脊,和屋脊上方那角被战火映红的天。
“我在南边走了二十二年。”
“我儿子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没看到的那一天,我想替他看一看。”
他转回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沉静的光。
“所以,等得到。”
夜幕降临。
城里没有点灯,只在城头燃着几支火把。
所有人都和衣而卧,抱着兵器,抓紧这最后一点时间歇息。
没有人说话,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和城外隐隐传来的整备声。
没有人逃。
陈牧走过这一圈,脚底下的城,还是那座破城。
可这座破城里的人,今时今日,再不是他刚来时那一盘散沙。
磨刀的,擦箭的,煮药的,算账的,造弩的,缝衣的。
谁都没说一句要走。
城墙根下,一个年轻守军就着火光,拿炭条在木片上刻字。
刻一笔,抬头望一眼中原的方向。
陈牧认得那木片,是留给家里人的遗书。
陈牧登上城头最高处,在城垛后坐下,俯瞰这座沉睡的城。
夜色里,龙编那么小,那么破,被一万两千大军围成一座孤岛。
可就是这座小城里,磨刀的、擦箭的、煮药的、算账的、造弩的、缝衣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连日疲惫涌上来,他终究阖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极开阔的原野,原野尽头立着一根巨大的铜柱,高耸入云。
柱身铸着他看不懂的铭文,泛着幽幽青光。
铜柱立起来了。
可他定睛看去,柱基上竟有一道裂纹,正一点一点,缓慢地向上蔓延。
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城外敌营的方向,传来一阵鼓。
那不是进攻时急促密集的战鼓。
它缓慢,沉重,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鼓声里夹着许多人低沉整齐的吟唱,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那吟唱一句接一句,翻来覆去,听不真切。
可每一声落地,城下那团黑气,便跟着胀一分。
陈牧站在城头,汗毛一根根竖着。
身后,韩荆的刀磨完了,骆石的箭也擦完了。
两人一左一右,默默站到他身后。
谁都没说话。
火光照着三张脸,都不年轻了,也都不慌。
城外那面正在祭的大旗,被火映得血红。
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催人上马。
陈牧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缓缓按在了城垛冰凉的青砖上。
赵衍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望着敌营中央那堆冲天的篝火。
脸色在火光里明灭不定。
“那是什么?”陈牧问。
老人沉默片刻。
“祭旗。”他沉声道。
“徵侧在祭旗。”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陈牧从未听过的凝重。
“也是在祭地。”
陈牧后背一阵发凉,闭上眼,沉入地脉。
那一瞬,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城外那团黑气,正随着缓慢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搏动,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巨大的心脏。
龙编城下的金色地脉,正在这搏动里,一寸寸被侵蚀、被缠绕。
明日的总攻,不止是地上的刀兵。
地底下那张经营了三十年的网,也在一寸寸收拢。
陈牧睁开眼,望着那堆篝火,慢慢握紧了拳。
夜风猎猎,城头火把明灭不定。
鼓点一下一下,敲得整座龙编,都跟着那团黑气,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可这一回,他拿什么,去堵那道已经收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