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还没开始,箭先射进了城。
那是祭旗后的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城头守军缩着脖子啃干粮。敌营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松弦声。
那些箭没有铁镞。
箭杆上缠着一卷卷帛书,借了风,飘飘摇摇落进城里,落在瓦檐上,落在井台边,落在巷口。
不到半个时辰,井边、巷口,都有人捏着同样的帛书凑头看。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念着念着,脸色就变了。
守军捡了几卷,送到陈牧面前。
陈牧展开一卷。
帛书上的字用朱漆写成,一半汉字,一半骆越文,摆明了写给城里两种人看。朱漆还没干透,
一凑近,有股朱砂混着松烟的腥气。
檄文写得极有煽动力。它历数汉廷官吏在交趾的苛政,苏定如何贪暴,豪强如何兼并土地,
骆越人如何被视作蛮夷、横征暴敛。
它号召城里的骆越人不要再为汉人卖命,开门献城,共逐汉官,复骆越故土。
通篇没有一句喊杀。字字却往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戳。
陈牧读完,久久没有说话。
写这檄文的人,极懂人心。城里本就人心浮动,汉人与骆越人互相猜忌。这东西一散,无异于往将熄的火里又浇一瓢油。
果然,不到半日,城里就乱了。
米铺前排队的人比昨日长了一倍。掌勺的从缸底刮出最后一把糙米,叹着气舀给下一个人。
街巷里,骆越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看汉军家属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几个汉军士兵激愤,当街撕了一卷,和围观的骆越青壮争执起来,胳膊顶着胳膊,险些动刀。
韩荆主张高压。
“把传檄文的都抓起来!”他把屠刀往地上一顿,溅起一层浮土,“敢动摇军心的,军法处置!杀一儆百,看谁还敢乱!”
陈牧摇了头。
“抓不完的。”他把帛书摊在案上,朱漆的字贴着木面,“今日抓十个,明日就有一百个偷偷传。人心这东西,靠刀堵不住。”
“那怎么办?”韩荆皱眉,“眼睁睁看他们把人心搅散?”
“她攻心。”陈牧抬眼,“我们也攻心。她只讲一半,我们把另一半讲清楚。”
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城里汉人和骆越人都请到城中空场。
人聚齐时,场中鸦雀无声。汉人与骆越人不自觉分成两堆站着,中间空出一大块地,
彼此戒备。几个骆越青壮的袖口里,还揣着那卷帛书。
前排一个汉军什长手按刀柄,指节绷得死紧,盯着对面的骆越人,额角青筋直跳。
陈牧站到高处,没有带刀。
他先让人把那卷檄文,当众念了一遍。
念的是个识字的军吏,声音发紧。念到“苏定贪暴”四个字,汉人群里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人群一阵骚动。谁也没想到,他会自己先把这东西念出来。
“这上面写的,”等念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清,“苏定贪暴,豪强兼并,官吏盘剥。有没有?”
场中一片死寂。风卷着地上的枯叶,从两堆人中间穿过去。
“有。”
陈牧自己答了。
“我从洛阳一路贬来,亲眼见过。苏定的溃兵在城外抢骆越寨子的粮、烧骆越人的屋,是我和韩将军带人打跑的。
这些苛政,这些苦,檄文没冤枉。
”
汉军那边有人变了脸色,没料到他当众认下。骆越人也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
“可我要问一句。”陈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人群,“给你们这些苦吃的,到底是谁?”
“是苏定,是那些贪官豪强。”
他伸手指向人群。
“北墙缺口塌的时候,是谁扛着门板房梁,跟汉军一块儿堵的缺口?是你们骆越的父老。
这些天守城,战死的人里,汉人五十八,骆越七十九。
”
他的声音沉下来。
“骆越人死得比汉人还多。他们为谁死?为苏定?他们是为城里的爹娘妻儿死的。”
人群里,那个带头扛横梁堵缺口的骆越老者,站了出来。
他额头的伤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印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檄文,当着所有人,一点一点撕了。
帛片落在脚边,被风卷走。
“苏定是坏。”老者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字说,“可城破了,徵侧的兵分得清我是骆越人,
就不杀我么?前儿逃回来的阿月说,麊泠不肯从的寨子,一样烧,一样杀。
”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骆越青壮。
“我老婆子、孙女儿都在城里。城破了,我们一家老小往哪儿活?守这座城,就是守我们自己的家。”
人群后头,一个抱着孩子的骆越妇人忽然开口,声音发颤。
“我男人就是给徵侧抓去抬云梯的,再没回来。”她把孩子搂紧,孩子的脸埋在她颈窝里,“他们连自己人都拉去送死。”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低低的议论一圈圈荡开。
场中那道横在汉人与骆越人之间的无形的墙,松动了。一个汉军士兵走出来,站到老者身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重新站到了一处。
陈牧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落了地。
他没讲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只是把事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路怎么选,得他们自己拿主意。
散场之后,韩荆凑过来,挠了挠头。
“没看出来,你这读书人,嘴皮子比我的刀还管用。”
“话是我讲的。”陈牧望着散去的人群,“答案却早就在他们心里,我不过帮着拨开那点糊涂。”
话虽如此,他那点笑,并没落到眼底。
当夜,骆石来了。
这个沉默的弓手,带来一个消息。他蹲在门口,刀都没解,影子被油灯拉得又细又长。
“城里,有人跟城外联络。”他压低声音,“西墙根,昨夜后半夜,有人用绳索往城外递东西。我跟着,没打草惊蛇。”
陈牧的眼神冷下来。
“看清是谁了么?”
“城防军里一个什长,还有管粮草的一个小吏。”骆石道,“递的什么,看不清。”
韩荆在一旁按刀就要去拿人。
“内奸!我去宰了他们!”
“慢着。”陈牧抬手拦住,沉吟片刻,“先不抓。骆石,你继续盯着,别让他们察觉。我要知道他们递出去的是什么,城外又怎么回话。”
“不抓?”韩荆不解,“留着祸害?”
“抓了这两个,还会有下两个。”
陈牧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
“我想知道,他们是被胁迫的,还是真心要反。我更想知道,城里的哪条线,连着城外的巫咸。”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城防轮值图,就着火光,把西墙根那一段圈了出来。
什长管夜禁,小吏管粮草。一个能开门,一个能断粮,凑在一处,绝非巧合。
攻城是明枪。
这藏在城里的暗线,才是最难防的箭。
“盯着。”陈牧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一个都别惊动。”
骆石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窗外,敌营的火光在远处明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卷朱漆檄文的边角,一下一下掀动。
攻心的檄文他挡下了。可城里那颗被人埋下的钉子,才刚刚露出一点尖。那钉子顺着绳索递出去的东西,
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