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一万两千人从四面同时压上。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骤然炸响，震得脚底下的砖都在颤。
“云梯！”
守军的嘶吼里，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龙编四墙。一架，两架，十架，数十架。云梯顶端咬着城垛，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敌兵像蚁群一样攀着云梯向上涌。
“放箭！”
骆石在高地第一个开弓。
融合白虎之后，他箭术已入化境。一箭离弦，必有一个攀在最前的敌兵仰面栽落。换箭，搭弦，开弓，撒放，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每一箭都精准钉进咽喉、眼眶、腋下甲缝。
身旁弓箭手跟着齐射。
箭雨泼下去，攀梯的敌兵成片坠落。可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爬，杀之不尽。
东段，墨十三的十二架连弩响了。
嗖。嗖。嗖。嗖。
弩箭连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箭幕，泼向最密的人群。一架连弩十支箭，一百二十支弩箭倾泻而下，墙根下应声倒了一片。
敌兵没料到城里竟有这般利器，攻势为之一滞。
“好！”城头爆出喝彩。
可这点便宜转瞬即逝。
敌兵太多。前排倒下，后排督战队挥刀压上，逼着人继续冲。更多云梯搭上城头，有几架，敌兵已经攀到了垛口。
北墙缺口是战斗最惨烈的地方。
韩荆守在那里。
第一个敌兵刚从缺口探出半个身子，屠刀就到了。青龙真元顺着刀身炸开，一道青色刀气横扫，
那敌兵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劈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来！”
韩荆浑身浴血，一个人堵在缺口最窄处。他的刀又快又沉，每一刀都带着青龙的锐啸，没人能在他刀下走过三合。
陈牧在四墙之间奔走。
他不会厮杀，却是这座城的眼睛。
他闭上眼，麒麟的感知铺开整片战场。哪里要被突破，哪架云梯后藏着死士，哪里的敌军在集结，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东段第七垛，钩索！砍断它！”
“南段，火油，他们要烧连弩！”
“北墙缺口，韩兄退后半步，右侧有枪！”
他的嗓子很快喊哑。他一边跑一边喊，脚下是黏稠的血，身边是不断倒下的人。一支流矢擦过手臂，
划出一道血口，他浑然不觉。
一个年轻守军探身去推云梯，陈牧后颈的汗毛猛地立起。
“低头！”
那守军身子一缩，一柄投枪擦着他的发髻钉进木垛，枪尾嗡嗡直颤。守军脸煞白，朝陈牧重重点头，反手把云梯掀了下去。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
日头爬到正中，毒辣辣照着这座血肉磨坊。城头尸体摞着尸体，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道道暗红细流。
双方都杀红了眼。
一个守军被敌兵拖下城墙，半空中，他死死抱住那敌兵，一同摔了下去。一个骆越猎户的箭射光了，
抄起滚木砸翻一个爬上垛口的敌兵，自己也被一刀捅穿。
倒下时，手还死死攥着对方的脚踝。
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军什长，抡着半截断枪，把刚冒头的敌兵一个一个捅下去，
捅到枪杆断了，就用牙咬。他咬着一个敌兵的耳朵，两人一起滚下了城垛。
没有退路。
城破了，身后就是他们的爹娘妻儿。
百姓也上了墙。
白日里缝衣的阿月，背着一篓滚石，一级一级往城梯上爬，压得身子直晃。几个骆越妇人跟在她身后，
抬着烧沸的金汁往云梯上泼。
没人吩咐她们。也没人往后退。
午后，最凶险的一刻来了。
西段一架云梯上，一个敌将顶着盾牌攀到垛口，身后跟着十几个精锐死士，一拥而上，竟在城头撕开一道口子。
十几个敌兵翻上城墙，与守军贴身肉搏。西段守军节节后退，眼看要崩。
“顶住！不许退！”
陈牧冲到西段。这道口子一旦让敌兵站稳，整面西墙就完了。
可他不会武。
一个敌兵瞥见他不像个厮杀的，狞笑一声，提刀扑来。
刀锋带着风，直奔面门。
陈牧的身子比脑子更快，向侧边一扑，堪堪避开。刀锋擦着肩膀劈进夯土墙，火星四溅。
那敌兵拔刀要再劈。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从斜刺里撞来。
是韩荆。
他竟从北墙缺口硬生生杀穿半面城墙赶了过来。屠刀带着青龙刀气自下而上，
一刀将那敌兵劈翻，紧接着转身冲入死士之中，刀光翻飞，青色真元炸裂开来。
陈牧强压惊魂，立刻调度。
“西墙所有人，随韩将军把口子堵上！墨十三，调两架连弩过来！”
混战持续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个翻上城头的敌兵被韩荆一刀劈下城墙，西段的口子终于重新堵上。韩荆拄着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
“别管我。”他抬手，声音哑得厉害，“守住墙。”
太阳一点点西斜。
当黄昏第一缕暮色罩下来，敌军终于鸣金。潮水般的人退下去，只留下城墙下密密麻麻、
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插满箭矢、残破不堪的墙。
城下那滩血被夕阳照得发黑，一直延到护城壕边。攀到一半的云梯上，还挂着一具敌兵的尸首，随着晚风晃。
城头没有人欢呼。
活下来的人或瘫坐，或靠墙，一个个脱了力，满身血污，眼神空洞。有人抱着死去同袍的尸体一动不动。
有人望着城下的尸山，忽然弯腰，剧烈呕吐。
陈牧让人清点伤亡。
数字报上来时，他握着名册的手，紧了紧。
守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
汉人五十八，骆越七十九。
轻重伤，三百有余。
一天。仅仅一天，六百战守军，折了一百三十七。
陈牧沉默地走到城楼，要来一把刻刀，一块削平的大木牌。他就着昏黄灯火，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木牌上刻。
刻完一个汉人名字，下一个便是骆越名字。
汉越交错，不分彼此。
韩荆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红了。
“刻这些做什么。”他声音发哑，“明天还会有更多？”
陈牧刻字的手没有停。刻刀入木，一笔一划。
“得记住。”他哑着嗓子，“他们替这座城死了，总得有人记住他们叫什么。”
刻到最后一个，刀锋一偏，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进木纹里，和那些旧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叠在一处。
他没停，含了一下手指，继续刻。
韩荆看了他许久，伸手拿起另一把刻刀。他不识几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却刻得极慢，极用力。
两把刻刀，一灯如豆，在满是血腥气的城楼上，一直响到后半夜。城外更鼓敲了三下，韩荆才把刀放下。
城外，敌军大营的篝火又一次连成火海。
